梁观潮那句话一落,东井室里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紧了一瞬。
不是怕。
是这名字在这里出现,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外面来拆井的,不只是清旧线的人。
梁观潮本人,也追到了这条井路上。
闻岐脚下没停。
他一只脚踩住下折井口第一道旧扣,另一只脚已经探下去找第二个着力点。可就算身子往下沉,他还是忍不住朝翻门方向看了一眼。
顾回已经整个人挡到了门前。
不是那种死守式的挡。
而是半侧着身,把门里剩下那点能挪身的空间全让给闻岐。他左手四指死扣翻门内环,右手则抄起阮十七留下的那把短扳手,眼神比刚进门时还冷。
“下去。”他没回头,只对闻岐说。
翻门外,梁观潮的声音隔着金属传进来,依旧不高,甚至没有太重的怒气。
“顾回,你这条半口井,还真替闻家守到今天了。”
顾回冷笑了一声。
“你都没死,我当然得多守几年。”
外头静了半息。
随后是一声很轻的碰响,像梁观潮抬手,用什么东西轻轻敲在了翻门外壳上。
“把门开了。”他说,“我只要匣子,不拆你这条命。”
秦鸦已经在下头第二段井扣处催了。
“闻岐,快点。”
闻岐不再分心,抱着匣子继续往下。
下折井比想象中更陡。
不是直着坠,而是斜斜往里旋。井壁上焊着一排旧扣,隔得不算均匀,像后来又被人补过几次。闻岐每落一步,匣子就会轻轻碰到胸口,里头那阵原本安静下去的细响,也开始一点点复苏。
像梁观潮的声音,连它也听见了。
上头忽然传来第一记重砸。
砰。
不是翻门被硬撞开。
更像有什么重器拍在门面上,整口下折井都跟着轻轻一震,井壁上落下一层极薄的灰霜。
闻小满已经被裴照霜带到下头拐角平台。
她抬头往上看,眼里没有慌,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那本药册。
“哥,快。”
闻岐应了一声,继续往下踩。
上头第二记砸门落下时,顾回终于动手了。
井里的人看不见,只能听见一阵极短的金属擦响,随后是扳手砸在什么硬物上的脆声。紧接着,外头有人闷哼,翻门也被狠狠干得往里顶了一寸。
阮十七在下头低低骂了一句。
“他一人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秦鸦回得更快,“你现在上去,是陪死。”
闻岐没有说话。
因为梁观潮又开口了。
这次不再对顾回,而是直接叫他:
“闻岐,你爹是不是也教过你,手里活没做完,别急着走?”
闻岐胸口一沉,脚下却更稳。
梁观潮最擅长的就是把工、账、命搅在一起说,好像谁不回头,谁就是先把事做坏的人。
可闻岐这一路早就看明白了。
父亲当年不是没把活做完。
是有人逼着他只能把活拆开,拆给后来的人接。
“别听他。”裴照霜在下头冷冷道,“他在拖你。”
闻岐当然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不恨。
翻门外那人继续道:
“第三门、回收录、东井白箱,你现在拿到的每一样,本来都不该落到你手上。你爹当年若肯老实把东西交出来,闻小满也不用病这么多年。”
这句话像一把很薄的刀,专挑最软的地方往里插。
闻小满下意识抬头。
可她还没出声,顾回已经在上头狠狠干回去一句:
“放你娘的账屁。”
伴着这一句,是一声更闷的撞击。
显然顾回不是只守门,他是真狠狠干了回去。
闻岐喉结滚了一下,继续往下。
下折井到第三个拐角时,下面终于见出实地。
不是井室。
而是一条横切过去的窄廊。
窄廊两边都黑,正中却有一线淡淡的白气在地上慢慢流,像看不见的水,只不过它流的不是湿,是冷。
闻小满站在白气边,手背那条旁脉白线竟跟着轻轻亮了一下。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低头看了眼,声音很轻:
“这底下也认我。”
孟枢脸色一沉。
“比我想的更快。”
“什么意思?”秦鸦问。
“意思是白箱把她和东井这条路挂得更深了。”孟枢压低声音,“以后她不只是能用这条路的药,还能被这条路的冷骨认出来。”
闻岐心口一紧。
他知道这一步有代价。
可真正看见“代价”开始落在小满身上时,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更实的冷怒。
上头第三记重撞猛地砸下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门震。
是井口直接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顾回喘着气喝了一声:
“闻岐,走!”
紧接着是一道明显更近的链钩刮井声。
有人已经破门,开始往下折井里探了。
裴照霜当机立断。
“左边还是右边?”
众人都看向闻岐。
不是因为他最会选路。
而是怀里那只匣子,从一落到这条横廊起,就开始朝右边很轻地一下一下碰。
像在指。
闻岐抬眼望去。
右边那条更黑,深处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青意。
左边则稍宽些,风也更活,像真能通出去。
这简直像故意摆在眼前的两条账。
一条求活,一条求真。
闻小满看着那丝青,忽然低声道:
“右边。”
“为什么?”
“白线往那边牵。”她抬了抬手背,“像有人在拉。”
闻岐眼底微凝,再不迟疑。
“走右边。”
秦鸦骂了句疯子,却还是第一个侧身跟上。
阮十七殿在最后,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上方井口。
这一眼,让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梁观潮的人下井了。”
“几个?”
“先下来的三个。”阮十七低声道,“他自己没下,但在上面盯。”
闻岐没回头。
因为就在同一刻,右边黑廊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
像有谁在更里面,先替他们把另一扇门松开了半扣。
那声碰响之后,黑廊里便再没第二声。
可正因为没有,才更像有人故意只留这么一下,好让他们自己追过去。
而闻岐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被人预先摆好的半口路。
可眼下,他们也只能先顺着这半口路往里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