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阵脚步越来越近。
不是试探着摸。
是有人已经顺着断压井口找准了东井这条副路,正在一层层往里压。井室本来就不大,声音一从外廊拐进来,连墙上的霜都像跟着轻轻抖。
阮十七横着扳手站到翻门侧。
“放不放?”
这句话问的是门外那人。
也是问闻岐。
门外那人没催,只在翻门外静静站着,像真把选择留给了里面。
闻岐看了一眼闻小满。
她这会儿脸色已经比刚才好太多,手背那道白线淡淡伏着,呼吸稳了,却也显得比平时更静。像那白箱不只给她续了一口气,也把她身体里某处一直乱撞的东西暂时按顺了。
闻小满察觉到闻岐看她,先摇了摇头。
“我现在能走。”
不是在求留下。
是告诉哥哥,不用因为她犹豫。
闻岐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回翻门。
“把门开半扇。”他说。
阮十七没动。
“半扇要是进刀呢?”
“那就先砍。”秦鸦在旁边接了一句,“都到这一步了,怕刀就别守口。”
裴照霜已经把短匣扣在掌中,自己站到了翻门斜侧最不吃力的位置。孟枢则把药瓶、药册和白箱全收拢到墙后,显然做的是一旦门口乱起来,先保小满和药线的准备。
闻岐抱着匣子,没站到最前。
这不是退。
是他手里这东西现在最值钱,也最招人,站太前反而给对面先看准了目标。
阮十七终于抬手,慢慢松开翻门内扣。
门只开了一掌宽。
先露进来的,不是刀,也不是脚。
是一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
来人年纪不大,最多三十出头,瘦,眼窝深,右侧耳后有一道很旧的裂伤,像当年被什么飞片擦过,之后也没怎么细养。最扎眼的是他左手,只剩四指,少掉的小指根部包着一层发黑旧布。
他没有往里闯,只先把两手都抬起来,让众人看清自己没拿兵刃。
“我叫顾回。”他说,“以前替闻铮看过东井口。”
闻岐没应名,只看他那只少指的手。
这种伤不像新伤,也不像外头一般炉工能轻易伤成的样子,更像是被强压路的时候硬生生折过。
裴照霜问得直接:
“你拿什么证明?”
顾回没有辩。
他只慢慢从衣内摸出一枚极小的旧牌子,放到门槛边。
牌子半黑半白,中间压着一道细刻的尾纹,正是闻铮常留的那种钥钩记号。除此之外,牌背上还有四个很浅的小字:
“东井半口。”
闻岐心头一动。
井医说闻铮欠她一口井。
这个人牌上写的,却是东井半口。
像这条路当年不是一个人在守,而是被闻铮一点点借着命撑起来的。
外头脚步又近了一截。
顾回抬眼,语气终于快了些。
“想验我,出去以后再验。现在先走后室下折井。再晚,你们就得在东井里替人封门。”
“你怎么知道后室有下折井?”秦鸦盯着他。
“因为是我封上的。”顾回答得很快,“也是我后来没全焊死。”
这话一出,孟枢和阮十七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信。
而是这句太像老路里人才会说的话。
把门封死,又故意留半口。
这正是冷井守口人最常见的做法。
闻岐没有立刻放他进来,只问:
“第二匣在哪?”
顾回看了他怀里的第一匣一眼,神色并不意外。
“不在东井室,也不在断压井。”他说,“在下折井底下的冷藏腔里。”
“里面装什么?”
“我没开过。”顾回答,“闻铮不让。他只说,第一匣给你认账,第二匣才给你认人。”
闻岐眼底一沉。
认账,认人。
这分法太清楚了。
也说明父亲早把后面每一步的轻重排好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更重的碰撞。
像有人已经在外廊动了钩,开始硬拆东井外头那层老护板。
顾回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他们带了拆井钩。不是灰环护卫,是上头专门清旧线的人。”
裴照霜盯着他。
“你认识?”
“见过。”顾回语气更冷,“三年前,他们就拿这种钩子下过泵。闻铮那次强切压差,有一半是在躲这帮人。”
闻岐终于抬手,示意阮十七把门再开一点。
顾回没有趁机抢步,只先侧身滑进门,再反手把翻门重新扣住。动作利落,没一丝多余,显然对这里极熟。
他进来第一眼先看闻小满。
目光落到她手背那条淡白线时,明显轻轻停了一下。
“旁脉开了?”
“开了。”孟枢答。
顾回点点头,没说废话,只转身快步走向东井室最里侧那排药架。
他蹲下去,在最底层一块松板下摸了一把,掀起来,果然露出一道黑洞洞的下折井口。井口不大,边缘全是后焊上去的旧铁扣,显然真被封过,只是没封绝。
“从这儿下。”顾回抬头,“一人一人过。带匣子的最后。”
闻岐皱眉。
“为什么我最后?”
顾回看他怀里那只匣子,答得很平:
“因为下折井不认热脚步,只认匣鸣。你先下,它一响,整口井都会醒。”
这说法和一路上这匣子的反应完全对得上。
闻岐没有争,直接点头。
“小满先。”
闻小满这次没拒。
她药劲正稳,是最适合先过的时候。裴照霜陪她下,秦鸦紧接其后,孟枢带着药线和白箱,阮十七则殿在她后面。
顾回没急着动。
等前头几人都下去了,他才转头看闻岐。
近看时,闻岐更能看出这人眼底的疲态。
不是临时逃命逃出来的。
像在东井这种地方,守得太久。
“你真见过我爹最后一次?”闻岐低声问。
顾回没有马上答。
外头又是一声重撞,翻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这才压低声音说:
“最后一次见他,是他把第一匣塞进我手里,让我别往回收库那边看。”
闻岐心口一沉。
“那他去哪了?”
顾回抬眼,看向下折井深处。
“去见一个本该死在临泊线里的人。”
“谁?”
“第二匣那边,可能有名字。”顾回说完,又补了一句,“若没有,那就是他自己把名字拿走了。”
这答案不算答案。
可也足够让闻岐明白,东井下头这一趟,已经不只是替小满找药、替自己找账。
是越来越接近父亲当年真正做过的那一步了。
翻门外骤然传来一声裂响。
像外廊护板真的被拆开了。
顾回脸色一变,直接把闻岐往下折井口一推。
“别问了,下去。”
闻岐没再停,抱紧匣子,先踩住井口第一道旧扣。
就在他弯腰准备下去的瞬间,翻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熟、也极冷的嗓音。
隔着两层铁板,却依旧清楚。
“闻岐。”
这声音他忘不了。
梁观潮。
“你爹三年前没把账背完。”门外那人慢慢道,“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