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二代死在床上,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后背挺直,双手平放膝盖,像一尊被摆好的塑像。
门是陆箴推开的。
清晨的雾还没散,光线从糊着黄纸的窗户透进来,把整间屋子泡成一种脏兮兮的茶色。富二代就坐在那片茶色里,面朝门口,眼睛睁着。
林野第一个走进去。他在尸体三步外停住,没有继续靠近。
“死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退伍兵见过死人,这具尸体不算最惨的,但绝对是最让他不舒服的。
富二代的脸上还挂着笑。
不是僵硬的尸僵。是生前最后一秒的表情被完整保留下来——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带着点不屑和嘲弄。和他昨天站在村口嘲笑纸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但他的右手全黑了。
从指尖开始,黑色顺着手臂蔓延,在手肘处逐渐变淡,最终隐入衣袖覆盖的皮肤。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甲盖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黑得像炭的甲床。
“他碰过纸人。”陆箴站在门口说。
没有问句。陈述。
林野回想昨天的细节。富二代站在村口,抬手去揭墙上那张纸卷,被陆箴出声阻止。在那之前,他的手已经搭上了纸人的脸。
只是碰了一下。指尖在红纸上点了点,说了句“纸糊的而已”。
“黑气是顺手指往里钻的。”陆箴走近,蹲下,没有触碰尸体,只是隔着空气审视那只变黑的手,“从接触点开始,沿经络扩散。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走。”
他抬眼,看向富二代的眼睛。
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暗红色血丝,像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裂痕。
“死因不是中毒。”
陆箴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他换过衣服。”
林野这才注意到。富二代昨天穿的是亮橙色冲锋衣,现在身上是深灰色抓绒内胆。外套不见了,鞋子也不见了,赤脚踩在夯土地面上。
两人开始搜查房间。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个歪斜的衣柜。桌上放着富二代的卫星电话,屏幕同样是黑的。他的登山包丢在墙角,拉链半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
冲锋衣找到了。团成一团,塞在衣柜最底层。
“他自己脱的。”林野拎起冲锋衣,看着领口和袖口的形状,“不是被人扯下来的。拉链是拉开的,纽扣是解开的。”
正常人脱衣服的样子。
但昨晚气温很低。林野自己裹着外套都觉得骨头缝里渗凉意,没有人会在这种温度下主动脱掉外套。
除非他不觉得冷。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主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扛着云台站在门口,镜头灯灭了,但设备还开着。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看见富二代的尸体,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举起云台。
林野伸手按下镜头。
“你干什么?”
“录个现场。”主播嘴上这么说,手在抖,“万一能发出去——”
“发不出去。”陆箴合上笔记本,往外走,“而且拍了不该拍的东西,你猜镜头里会多出什么。”
主播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慢慢放下了云台。
陆箴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亮了,但雾还在。比昨晚薄了一些,能见度扩展到十米左右。主街两侧的房屋从雾中浮现,土墙、黑瓦、褪色红灯笼,昨晚天黑时没看清的细节,现在全露了出来。
每一户的门楣上都贴着红纸。
不是对联。是单张的方纸,对角贴成菱形。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朱砂画的符号——和村口栅栏红布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镇宅符。”迷信大妈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专门贴给办过白事的人家,用来压邪气的。这一条街,家家户户都贴了。这村子到底死过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她。
陆箴的目光越过镇宅符,落在街道尽头。
那栋大房子的轮廓在晨雾中清晰了几分。两层的木构建筑,飞檐翘角,门窗紧闭。二楼的窗户全部用红纸糊死,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祠堂。
或者比祠堂更不好进的地方。
“水。”
胆小女生站在村口方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加上惊吓和失眠,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那边不是有水塘吗。”主播指向村子西南角,“纸卷上写了,水塘清澈,可以取水。去弄点来。”
“那纸上的话你敢信?”林野皱眉。
“第四条,写明了可以喝。纸还能害人不成?”
陆箴没有说话。他在看那个方向。
村子西南边确实有一片水面,被低矮的枯树环绕。水面很静,没有波纹,颜色发暗,但乍看并不浑浊。水塘边立着一块石牌,刻着三个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我去。”胆小女生已经迈开步子。
陆箴没有拦她。
林野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想问“你怎么不阻止”,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摸清了一件事——这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做事,每一步都有原因。
阻止富二代碰纸人,是因为诫律第一条写得明白。不阻止女孩去水塘,是因为——
“第四条可能是假的。”陆箴说,声音只有林野能听见,“但需要验证。验证需要样本。”
林野后背一凉。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陆箴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说“天要下雨”没有任何区别。
胆小女生已经走到水塘边。她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去,在晨光里折射出清亮的光芒。
确实很清澈。
她低头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怎么样?”主播远远喊道。
“……甜的。”女孩回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水是甜的。”
她走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缺水的焦躁被缓解,恐惧似乎也被压下。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空水瓶,问主播:“你要不要也装点?”
“走,一起去。”主播招呼剩下的人,“先把水备足。天知道要在这儿困多久。”
矮胖男人跟了上去。瘦高个犹豫了一下,也动了。
只有迷信大妈没去。她从布包里摸出保温杯,抿了一口,嘴里念叨着“出门在外不喝生水”之类的老话。
陆箴站在原地,目送那群人走向水塘。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腹摩挲纸面。
他开始计时。
三分钟。
取水的人回来了。主播灌了满满一瓶,矮胖男人直接用嘴凑上去喝了几大口。瘦高个只抿了一小口,说味道有点怪,又说可能是心理作用。
三十分钟。
主播继续拍他的视频,对着镜头自言自语,神情亢奋。矮胖男人坐在房檐下,开始打嗝。瘦高个揉眼睛,说眼睛干。
两小时。
矮胖男人的打嗝停了。他开始频繁眨眼,眼珠子转动的方式变得不自然——先是向左看,再向右看,然后猛地回头看身后。
“有人。”
他说。
所有人停下动作。
“刚才有人从我后面走过去。一个女的,穿红衣服。”
陆箴没有动。他站在矮胖男人的侧面,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男人的后颈。
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没有呼吸声。矮胖男人身后是夯土地面和一面土墙,墙上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没有。”林野说。
“有!我看见了!”矮胖男人站起来,声音发尖,“红衣服,长头发,就从这个方向——”
他伸手指向水塘。
这个动作让陆箴注意到了什么。
男人的食指,指向水塘方向。但食指尖端在微微偏移,不是风的影响,是手指自己在抖。抖动的方向划出一条短小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指向——那栋大房子。
“你喝了几口。”陆箴问。
“……什么?”
“塘水。你直接凑上去喝。喝了多少。”
矮胖男人愣住了,他回想了一下,脸色开始发白。
“挺多的。当时觉得甜,就多喝了几口。”
陆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四条:假。塘水致幻。剂量决定幻觉程度。幻觉内容一致(红衣女),指向一致(水塘/祠堂)。
写完这行字,他抬头看向胆小女生。
女孩也在揉眼睛。
但她的症状比矮胖男人轻得多。只是偶尔走神,视线飘忽,没有到看见不存在的人的地步。
“你喝了多少。”
“就……一捧。”她声音发紧,“我也看到了。刚才眼角余光,水塘那边,有红色的东西在飘。”
主播和瘦高个没说话。但他们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水瓶。
陆箴合上笔记本。
“第一,水不能喝。第二,幻觉会越来越严重。第三——富二代死前碰过纸人,症状是从接触点开始扩散的黑色。他的死亡方式告诉我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
“诡异按规矩杀人。破了规矩,死。遵守规矩,活。纸卷上写的那十条,真假参半。分清真话和谎言,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那怎么分辨?”主播追问。
“试。”
陆箴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试了四条。”
他翻开笔记本,给所有人看一页记录。字迹工整,没有任何潦草之处,每一项都标着时间、行为、结果。
诫律第二条(夜晚开窗目送嫁娶)。测试方式:不开窗。结果:纸人未攻击测试者,已攻击开窗者(富二代)。结论:诫律为假,开窗是触发条件。
诫律第三条(不接受老太太红薯)。测试方式:观察接触者。结果:无接触者未受影响。暂未验证接受红薯的后果。结论:诫律为真。
诫律第四条(水塘可饮)。测试方式:观察四名饮用者。结果:全部出现不同程度幻觉,症状与饮水量正相关。结论:诫律为假,塘水致幻。
诫律第七条(纸卷不可焚烧)。结论待验证。
“你把我们当实验品?”主播的脸色变了。
“你们自己选择了喝水。”陆箴收起笔记本,“我的测试没有强迫任何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矮胖男人突然蹲下身,开始干呕。他试图把喝下去的水吐出来,但什么都吐不出。那些水已经被吸收了,正在他体内缓慢发作。
胆小女生缩在墙角,死死闭着眼睛。每一次睁眼,她都会在水塘方向看到一闪而过的红影。
林野走到陆箴身边,压低声音:“第四条是假的。那纸上还有几条假的?”
“不确定。”陆箴说,“但第七条可以马上测。”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等等。”林野按住他手腕,“纸卷上说不可焚烧。万一这个是真的——”
“那就只有我死。”
陆箴走向土墙。
泛黄纸卷还贴在那里,字迹暗沉,边缘卷曲。两尊纸人立在旁边,空洞的眼窝对准街道,在晨雾中纹丝不动。
他掀开打火机。
火苗跳起,在雾气里晃了晃,颜色发蓝。
“你在干什么!”
迷信大妈的尖叫声划破空气。她冲过来,双手挥舞:“不能烧!那是镇邪的东西,烧了要出大事!”
陆箴没理她。
火苗凑近纸卷边缘。
纸面遇热,开始卷曲。暗红色的墨迹在高温下变黑,冒出一缕细烟。烟的味道很怪,不是纸烧着的焦味,是更腥的、类似烧头发的味道。
火舌舔上纸角。
一条小小的火焰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烧过的地方没有灰,纸直接熔成黑色的油脂状物质,顺着土墙往下流。
然后纸人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行走。是颤动——从头到脚,竹篾骨架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咯吱声,红纸表面出现水波一样的涟漪。纸人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打弯,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不止纸人。
整条街都在动。
所有房屋的门窗同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土墙的墙皮簌簌往下掉灰,镇宅符上的朱砂符号开始渗水——不对,是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符纸背面洇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淌,拉出一条条细长的血痕。
“快停下!”迷信大妈尖叫。
陆箴合上打火机。
火焰熄灭的瞬间,一切动静同时停止。纸人僵在原地,门窗恢复死寂,符纸上渗出的血痕迅速干涸,变成黑褐色的痂。
烧毁的部分只有纸卷一角。大约烧掉了两条诫律的字迹。
但足够了。
陆箴伸手,摸了摸焚烧后的纸卷边缘。
指尖触到的不像纸。是某种更密、更硬、更冰冷的东西。像骨头,被磨薄了、漂白了、压成纸的形状,但本质还是骨头。
他收回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七条结论。
诫律第七条:假。纸卷可焚。纸卷本质为诡异骨骼,焚烧可短暂禁锢村内所有诡异。
然后他写下一行补充。
代价:待观察。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那些渗过血的符纸。
主播的嘴唇发白,云台垂在腿边,镜头早就不亮了。矮胖男人已经不干呕了,但眼珠转得更快,像在追逐看不见的飞虫。胆小女生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林野走到陆箴身边,看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记录,低声问:“烧纸卷能定住它们。那我们能不能用这个时间——”
“跑不了。”陆箴说,“雾还在。山路没有恢复。”
“那就一直烧。”
“纸卷烧完呢?”
林野沉默了。
一张纸卷,烧掉一个角就引出这么大反应。整张烧完,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想试。
陆箴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他转身,目光越过街道,重新落在西南方向的水塘上。
水面依旧平静。枯树的倒影在水里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
但在岸边,靠近石牌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衣服。
红色的。
湿漉漉地搭在枯树枝上,往下滴水。
刚才还没有。
“那是——”林野也看见了。
“别指。”陆箴说。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警告意味。
“用眼角余光看。不要正视。”
林野照做。他侧过头,用视野边缘去捕捉那件红衣。
余光里,那件衣服在动。
不是因为风吹。是没有风的情况下,衣摆自己掀起来,又落下去,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穿在身上,正在呼吸。
石牌上的三个字,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溺女塘。
“走。”陆箴说,“回屋。”
他带头转身。
身后传来水声。
很轻。像有人把手伸进水面,轻轻搅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笑声。
贴着耳朵响。
矮胖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直挺挺倒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到最大,眼白里的红血丝全部爆裂,将整个眼球染成血红。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指着水塘方向,是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