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薄片落在山门外第七步。
正好压着纪晚照用戒尺划出的那道浅痕。
没人动。
这是青岚宗这几日学会的第一件事:越是主动送上门的东西,越不能急着伸手。
方照野蹲在半步外,盯着薄片边缘。
“它没碰青线。”
纪晚照看他。
方照野立刻补充:“我也没碰。”
白栀的监测三脚架转向薄片,白光没有直接照上去,只在旁边扫了一圈。
“无明显污染波动。”
林珂的矿务端跟着弹出数据。
“非矿业制式。”
卫铎那边的安保箱也亮了一下。
“未知投递物。”
“建议封存。”
贺九章冷笑:“你们什么都建议封存。”
卫铎不在山门前,他的声音从安保端里传来,冷硬得像隔着铁板。
“未知物可能携带追踪、监听或污染。”
白栀道:“污染读数低,不代表没有监听。”
这话难得和卫铎站到同一个方向。
沈砚舟看着那张薄片。
薄片上的字仍在发亮。
“有人在买你们的名字。”
“若想知道买家是谁,备一盏灯。”
黑帆落款很小,像一滴墨。
小十七下意识看向祖师殿七灯。
纪晚照立刻道:“祖师灯不动。”
沈砚舟点头。
“不用祖师灯。”
方照野反应很快:“临时灯?”
“嗯。”
他看向小十七。
小十七还护着第七盏灯,声音小却稳了些。
“可以用碎灯座,另起一盏。但不能用旧油。”
贺九章松了一口气。
“这个好。”
“也不能用祖师灯芯。”小十七补充,“用普通油,普通芯,放在山门外。”
白栀问:“为什么?”
小十七想了想。
“明烛师兄说,客灯不能进殿。客人有路,祖师有门,不能混。”
白栀把这句话记录下来。
“客灯隔离原则。”
贺九章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名字听着值钱。”
沈砚舟道:“照做。”
方照野去厨房废墟找了一只破碗,陆青禾拿来普通灯油,纪晚照亲自截了一段新布芯。小十七检查了三遍,确认里面没有旧油和祖师灯灰,才点头。
临时灯放在青线外。
第七步。
正对那张黑色薄片。
白栀、林珂、安保端三方监测同时记录。
贺九章又补了一张纸,写着:
“黑帆来信,青岚宗被动应询。所耗普通灯油半勺、布芯一寸、破碗一只。若有收费,事前明示。”
林珂看见最后一句,忍不住说:“黑帆商队不会认你这张纸。”
贺九章道:“他们不认是他们的事,我记是我的事。”
灯点上后,没有立刻变化。
普通火苗在风里晃了晃,险些灭掉。小十七紧张得想伸手去护,又想起那是客灯,硬是忍住。
薄片上的黑帆印记慢慢浮起。
火苗忽然变黑了一瞬。
不是熄灭。
是火芯里像滴进一滴墨,随后墨色拉长,在灯焰上方凝出一个模糊人影。
女子的声音从火里传出。
“青岚宗,果然还有会点客灯的人。”
纪晚照戒尺出鞘。
白栀的监测光幕跳出:
“低能量远程通讯。”
“污染读数低。”
“信息源经三次跳转,无法定位。”
林珂脸色很差。
“黑帆商队。”
火中女子笑了一声。
“林矿务官,别这么紧张。你们矿站的防火墙破得像筛子,我若想找你说话,不必借人家的灯。”
林珂沉默。
贺九章眼睛一亮:“既然你是来谈生意的,先报姓名。”
火中人影微微一晃。
“赫连雁。”
沈砚舟看向贺九章。
贺九章立刻在客名册上写:
黑帆商队,赫连雁,客灯传声。
他写完抬头:“识别旧事。”
赫连雁似乎第一次被问住。
“什么?”
贺九章道:“来青岚宗做客,留一件自己人知道的小事。否则下次谁披着你的声音来骗灯钱?”
火焰里的影子安静一息。
随后,赫连雁笑得更明显。
“有意思。”
她说。
“我十三岁第一次跑船,卖过一箱假恒温袜。袜子没恒温,倒是会发光,害整条走私船在暗航道里亮了半夜。”
方照野没忍住笑出声。
贺九章认真记下:赫连雁,假恒温袜,亮半夜。
白栀看着这套流程,若有所思。
黑帆商队显然也没见过这种谈法。
沈砚舟开口:“你说有人买我们的名字。”
赫连雁道:“是。”
“证据。”
“你还没付钱。”
贺九章立刻问:“多少钱?”
赫连雁道:“一盏灯。”
贺九章看了看那只破碗临时灯。
“已经备了。”
“那是开口价。”赫连雁说,“消息价另算。”
贺九章冷笑:“你刚才信上可没写。”
“所以我现在说。”
“那我们也可以现在不买。”
赫连雁轻轻啧了一声。
“账房先生,你比矿业催款端还麻烦。”
贺九章很受用。
沈砚舟没有让他们继续磨。
“你先证明,这不是从矿业无人机里偷来的空话。”
赫连雁的影子在火中偏了偏,像转头看了远处某个方向。
“可以。”
她说。
“买你们名字的,不是矿业联合明面账户,不是白塔医会,也不是总督府公开端。”
林珂皱眉:“你能查到总督府公开端?”
赫连雁道:“只能查到他们想让我查到的。别紧张,我没那么大本事。”
白栀问:“旧档案代号?”
赫连雁轻笑:“白医师反应快。”
火苗里浮出一行模糊字符。
无人机翻译失败。
白栀的药箱翻译出半截:
“门……籍……回收。”
祖师碑在殿内轻轻一亮。
沈砚舟心口一沉。
赫连雁道:“买家用的不是名字,是旧档案代号。完整代号我不能白送。能白送的是一句提醒。”
“说。”
“他们买的不是你们现在的名字。”
火焰摇晃。
赫连雁的声音低了一点。
“他们买的是青岚宗旧名册。”
殿内七盏灯同时轻轻一晃。
贺九章抱着新旧两本名册,指节发白。
沈砚舟问:“旧名册是什么?”
“这就是收费内容了。”
贺九章咬牙:“价。”
赫连雁道:“一枚青岚旧灯灰,一句掌门确认,还有一份不追问消息来源的承诺。”
纪晚照冷声道:“灯灰不卖。”
小十七也立刻摇头。
贺九章难得没犹豫:“灯灰不卖。”
赫连雁并不意外。
“那换。”
沈砚舟问:“换什么?”
“你们今天补名册时,矿业公共记录机截走了一段光频。我要那架记录机的编号。”
林珂脸色一变。
“你想做什么?”
赫连雁道:“查它后面的手。你们也想知道,不是吗?”
卫铎的声音从安保端里传出。
“拒绝。矿业记录机编号属于内部资产信息。”
赫连雁笑了。
“卫队长,你拒绝得这么快,我会以为那架机器真和你有关。”
卫铎冷声道:“黑帆商队无权接触矿业资产。”
“所以我问青岚宗买,又没问你。”
“青岚宗也无权出售。”
沈砚舟看向林珂。
林珂神情为难。
“编号本身不算核心机密,但转给黑帆,会被视为协助外部商队追查矿业记录端。”
贺九章问:“我们能不能自己看编号?”
林珂道:“你们作为被记录对象,有权要求记录端标识公开。这条……应该可以。”
“应该?”
林珂咬牙:“可以。我提交被记录对象查询。”
卫铎怒道:“林珂!”
林珂没有看他。
“他们的内部识别流程被转录,按边疆数据争议处理条例,被记录对象有权知道记录端标识。”
白栀平静补刀:“白塔监测也记录到转录行为,可作为医学风险附注。身份模仿风险与污染控制有关。”
贺九章听得眼睛发亮。
“写,快写。”
沈砚舟看着赫连雁。
“编号可以查。查到以后,先给我们。”
赫连雁问:“然后?”
“你说完整代号。”
“掌门好算盘。”
“账房教得好。”
贺九章咳了一声,腰背直了些。
赫连雁道:“可以。但我也有条件。编号给我时,用客灯,不走矿业端,不走白塔端。”
白栀立刻道:“不可。若涉及身份模仿风险,白塔需保留风险记录。”
赫连雁叹气。
“白医师,你们白塔的人总觉得记录能救命。”
白栀道:“不能总救,但不记录死得更快。”
“也有些人,是因为记录才死的。”
火焰里的声音轻了一点。
这句话不像调笑。
沈砚舟听出一点旧事。
但他没有追问。
“白塔记录风险,不记录交易细节。”沈砚舟道,“矿务记录查询申请,不记录黑帆。青岚宗记录客灯交易。”
贺九章立刻点头:“这个分账清楚。”
赫连雁笑了。
“我开始喜欢你们这个破宗门了。”
纪晚照冷声道:“不必。”
“戒律堂的?”
纪晚照不答。
赫连雁也不在意。
“好。第一笔消息,半卖半送。”
火苗里浮出一枚小小图形。
像一页翻开的册子,册页中间压着门环。
白栀看见后,神色微变。
“门籍。”
赫连雁道:“旧星盟里,宗门名册不是普通名单。它是门籍。门认人,人也认门。有人在买青岚门籍残响,说明他们想让某些东西被门认进去,或者让某些人被门踢出来。”
祖师碑青光一沉。
殿内七灯微晃。
沈砚舟想起明烛的话。
不要信穿青衣的。
他们会点名。
下次别应错。
如果那些东西不仅会点名,还想进门籍呢?
贺九章声音发干。
“门籍能改吗?”
赫连雁道:“完整门籍很难。残的嘛……看谁手快。”
沈砚舟看向祖师碑。
碑面浮出一行极淡小字:
“名册待固。”
“客灯慎用。”
纪晚照立刻道:“够了。”
沈砚舟点头。
“今日到此为止。”
赫连雁道:“编号呢?”
“查到再谈。”
“你不怕我把消息卖给别人?”
“你已经在卖。”
火焰里传出笑声。
“沈掌门,下次备灯,记得别用破碗。黑帆商队也要脸面。”
贺九章道:“脸面另收费。”
赫连雁似乎被噎了一下。
随即,黑火收回。
临时灯恢复成普通黄火,烧得很小,灯油只剩浅浅一层。
白栀的监测光幕显示:
“远程通讯结束。”
“污染读数无异常。”
“信息风险升高。”
林珂那边也终于调出了记录机查询申请。
她看着弹出的编号,脸色一点点变了。
“查到了。”
沈砚舟问:“是谁的端?”
林珂沉默片刻。
“不是卫铎的安保端。”
卫铎冷哼一声。
林珂继续道:“也不是普通矿业公共端。”
白栀问:“那是什么?”
林珂抬头,眼神里第一次有明显的不安。
“是三年前废井事故封存项目的旧记录端。”
祖师殿第七盏灯火低了一下。
明烛没有出声。
可所有人都觉得,井下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