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两个字,被无人机翻出来时,青岚宗弟子们还没立刻懂。
他们懂的是白栀身后的白色飞行器。
十二道细白光柱没有收回,仍照在山门、祖师殿、廊下伤员和厨房废墟上。光柱很安静,不灼人,也不刺眼,可被它扫过的地方,都像被一支看不见的笔圈了起来。
小十七往陆青禾身后缩了缩。
方照野盯着白塔标记,手指动了一下,又硬生生按在自己膝上。
不懂不碰。
不识不签。
不明价不动手。
刚背下来的东西,第一次有了点用。
纪晚照的戒尺出鞘半寸。
她没有再往外拔。
沈砚舟看见了,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白栀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戒尺上停了一息,像记录一件工具的长度和材质,然后重新看向沈砚舟。
“你们对隔离可能没有概念。”她说,“我解释一下。”
她没有等沈砚舟同意,抬手在半空划开一面白色光幕。
光幕上出现青岚山的轮廓。
山门被一圈淡蓝色罩住。
“隔离后,青岚宗所有人员不得离开当前区域。外部物资进入需医会审批。所有能量释放、伤员转移、遗体处理、未知物保存,均由白塔医会污染控制组接管。”
贺九章听到“物资进入需审批”时,脸已经黑了。
听到“未知物保存接管”时,他直接把算盘抱紧。
纪晚照问:“你要接管祖师碑?”
白栀看向她。
“如果初检显示污染风险超标,是的。”
“若我们不同意?”
“隔离令不需要被隔离对象同意。”
这话很冷。
可白栀说得平直,没有卫铎那种故意压人的味道。她像在告诉他们天会下雨,刀会割伤人,污染会扩散。
沈砚舟抬手,示意纪晚照退半步。
纪晚照没退,但也没再说话。
沈砚舟看向白栀手里的透明药箱。
药箱分成许多小格,每一格里都有细长管、银色片、透明针、灰白色贴片。有几件东西像医具,有几件像刑具。
“你要多少血?”
白栀道:“初筛标准量,三管。每管十毫升。”
无人机把“毫升”翻得很怪。
贺九章没听懂单位,立刻问:“三管是多少?”
白栀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透明采样管。
管子不粗。
但三管摆在一起,在青岚宗众人眼里也够吓人。
纪晚照冷声道:“他刚刚才失血。”
白栀点头:“我看见了。”
“看见了还抽?”
“正因为刚刚接触过未知封印结构,血液中的污染标记会在短时间内最高。过一段时间再抽,样本价值下降。”
纪晚照眼神一寒。
白栀补充:“如果他有急性失血风险,我会降低采样量并进行补液。”
她顿了顿。
“我不是来让他死的。死人样本价值更低。”
方照野没忍住:“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白栀看向他。
方照野立刻僵住,手没有摸剑。
白栀说:“难听不是污染控制指标。”
方照野张了张嘴,被贺九章一把拽住后领。
“别跟会收费的医师吵。”
白栀的视线移到贺九章身上。
“初检费用由触发复核的三号站承担,不向被检对象收取。”
贺九章一愣。
“真的?”
“本次是强制风险初检,不是你们主动求诊。”
贺九章立刻看向沈砚舟,低声道:“掌门,这条好。”
沈砚舟没有被这点好处带走。
“样本用途。”
白栀看着他。
沈砚舟道:“抽出的血,用在哪里,存多久,谁能看,能不能转交矿业联合,能不能拿去做别的试验。我要知道。”
白栀第一次露出一点像是满意的神色。
不是笑。
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这人可以沟通”的意思。
“可以。”
她抬手调出一份样本记录。
“用途:污染风险初筛、能量结构稳定性检测、生物危害等级判定。存储时限:初筛样本三十日,异常样本可申请延长。访问权限:白塔医会污染控制组、总督府医疗监管端。矿业联合无权直接调阅原始血液样本,只能收到风险等级结果。”
贺九章立刻插话:“写上。”
白栀看了他一眼。
“已经在样本记录里。”
“我们要副本。”
“可以。”
“还要玄霄文字翻译。”
“可以,但翻译不具备法律效力。”
贺九章冷笑:“你们的字我们又不认识,没翻译怎么知道有没有坑?”
白栀道:“所以我建议你们尽快学习星环通用字。”
方照野小声嘀咕:“刚开始学。”
白栀看了他一眼:“先学医疗、隔离、同意、样本、风险、转交、销毁、延期。”
方照野一怔。
陆青禾立刻记下。
沈砚舟道:“还有一件事。”
白栀:“说。”
“你抽我的血,青岚宗伤员接受基础检查。”
白栀目光扫向廊下。
廊下有四名重伤弟子,十几个轻伤弟子。宋含章还在发热,肩胛处被梁木砸伤。小十七肩膀刚接回去,疼得不敢动。另有一名老仆一直咳,咳声里有矿尘。
白栀只看了一遍,便道:“可以。”
纪晚照反倒皱眉。
“这么容易?”
“他们若携带污染,隔离风险更高。检查他们也是我的工作。”
陆青禾低声问:“若没有污染呢?”
白栀看向她。
“那就是伤员。能处理的伤,我会处理。”
陆青禾眼神微动。
她从白栀身上感觉不到善意。
但也没有恶意。
白栀像一把洗干净的刀,刀锋冷,刀柄也冷。它割开腐肉,不是因为同情病人;它割得准,就已经很难得。
沈砚舟点头。
“采一管。”
白栀道:“标准三管。”
“我刚才失血。”
“我可以降低到两管。”
“一管。先筛。若初筛结果需要复核,再谈第二管。”
白栀沉默两息。
她在评估。
不是评估沈砚舟能不能拒绝,而是评估一管血能否满足最低初筛。
“可以。”她说,“但我要加口腔黏膜样本和皮肤表面灰尘样本。”
贺九章立刻问:“这算不算另外收费?”
白栀道:“不算。”
“写上。”
白栀看向沈砚舟:“你们宗门所有交易都要经过他?”
沈砚舟道:“所有账要经过他。”
白栀点头。
“合理。”
贺九章被这两个字说得一时舒服,又觉得哪里不对。
样本记录很快生成。
白栀把光幕转向沈砚舟。
“你按印,或用你们承认的方式确认。”
沈砚舟没有立刻按。
他看向陆青禾。
“念。”
陆青禾怔住:“我?”
“刚教过的字,能认几个认几个。认不出的,问。”
陆青禾深吸一口气,走到光幕前。
她不认识星环文字,只能对照无人机翻译出的玄霄文字逐行念。念到“存储时限”“异常延期”“不可转交矿业联合原始样本”时,她停下来问了两次。
白栀都答了。
没有不耐烦。
等陆青禾念完,沈砚舟才把掌门铜印按上确认处。
“未知印记已记录。”
白栀的银色耳片闪了一下。
她看着那行提示,眼里第一次多了一点明显兴趣。
“这个印记出现过两次。”
沈砚舟收回铜印。
“三次。”
白栀看向他。
“第一次在山门前。”
白栀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医会记录只同步了两次。
她打开药箱。
“坐。”
纪晚照搬来一块断石。
沈砚舟坐下。
白栀走近时,纪晚照没有让开太多。她的戒尺横在身侧,距离白栀手腕不过半尺。
白栀像没看见。
她先拆开沈砚舟掌心的布条。
血已经半凝,伤口边缘有细小青光残留。那不是普通灵气,也不是星核能的冷白,而像两者在血里短暂打过一架,谁也没完全赢。
白栀的动作停了一息。
“疼吗?”
沈砚舟说:“还好。”
“这不是医疗描述。”
“疼。”
白栀点头。
“疼说明神经反应还在。”
她先用一枚灰白贴片贴在沈砚舟腕侧。贴片亮起,显示出脉搏、体温、血氧,还有几行青岚宗众人看不懂的数据。
“失血不算严重,精神负荷偏高,细胞能量反应异常活跃。”
纪晚照听见“异常”,手指一紧。
白栀取出采样针。
那针很细,几乎透明。
“我会从静脉取样。不要调动灵力,不要让你的印记接触采样针。”
沈砚舟问:“为什么?”
“我不想损失采样针。”
贺九章立刻问:“损失了算谁的?”
白栀道:“我。”
贺九章放心了。
针刺入皮肤时,沈砚舟眉头都没动一下。
血沿着透明管流入采样管。
起初是正常暗红色。
可流到半管时,血液里忽然浮出一点极细的青白光丝。
白栀的手停住。
她耳后的银片连续闪了三次。
药箱内自动弹出一层透明罩,罩住采样管。
“检测到非标能量纤维。”
无人机同步翻译。
“疑似高稳定性生物-能量复合结构。”
纪晚照听不懂后半句,却听懂“非标”两个字。
“什么意思?”
白栀没有回答。
她盯着采样管,眼神终于不再像一把干净的刀。
里面多了一点惊讶。
很轻。
但在她脸上已经足够明显。
采样管里的青白光丝并没有扩散,也没有污染管壁。它们像极细的根,在血液中缓慢舒展,然后自己收束成一个小小的环。
那个环像门。
又像一枚缩小到极致的掌门印。
白栀低声道:“这不是污染。”
沈砚舟看着她。
“那是什么?”
白栀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手关闭无人机的公共翻译,只保留近距离医会耳片传声。
纪晚照立刻横尺。
“打开。”
白栀看向沈砚舟。
“这句话我不建议让矿业无人机记录。”
沈砚舟没有立刻答应。
白栀补充:“我可以写进医会私密医疗备注,不进入矿业端。”
贺九章警惕道:“私密备注我们看得见吗?”
“患者本人可见。”
“患者是谁?”
“沈砚舟。”
“那不行。”贺九章道,“他经常说无事,不能只给他看。”
白栀第一次像是被噎了一下。
沈砚舟道:“纪晚照可见。”
白栀看向纪晚照。
“监护人?”
纪晚照不懂这个词。
无人机没翻译,白栀自己改口:“医疗授权同伴。”
沈砚舟点头。
纪晚照也点头。
白栀重新打开一份私密备注,将权限加上纪晚照。
然后她才说:“你血里的结构,和我见过的修士不一样。”
沈砚舟神色没变。
白栀继续道:“普通能量异变体,血液里只会出现能量残留。你这里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最准确的词。
“像是某种门禁回路。”
纪晚照皱眉:“门禁?”
“进入、识别、拒绝、允许。类似这些功能。”白栀看向沈砚舟的掌门铜印,“你的血不是钥匙。更像登记簿的一部分。”
沈砚舟心口微沉。
掌门守门。
弟子可归。
不归名册者,门外止步。
这些残文在他脑中重新串了一遍。
白栀把采样管封存,贴上标签。
“初步判断:低污染风险,高研究价值。”
贺九章立刻道:“研究价值另算钱吗?”
白栀看向他。
“如果进入研究合作程序,算。”
贺九章眼睛亮了。
沈砚舟却说:“暂不进入。”
贺九章的眼睛又暗了。
白栀没有意外。
“明智。你们现在没有足够身份保护研究权益。”
贺九章一愣。
这人竟然还会提醒?
白栀收起采样针,开始给沈砚舟掌心重新处理伤口。她喷上一层透明药雾,伤口边缘立刻传来冰凉刺痛。
“这是什么?”
“凝血和抗感染药雾。不是债务,初检附带。”
贺九章在旁边悄悄把刚抬起的笔放下。
白栀转身走向廊下伤员。
陆青禾立刻跟上。
“先看宋含章,他一直发热。”
白栀蹲下检查宋含章的瞳孔、伤口和呼吸,又用贴片扫过肩胛。
“骨裂,软组织挫伤,吸入矿尘。能治。”
陆青禾的肩膀明显松了。
“会留残吗?”
“按我方案,不会。”
“需要什么?”
“清创,固定,吸入清肺雾剂。”
贺九章在后面问:“附带吗?”
白栀头也不回:“基础医疗处理,附带。”
贺九章彻底闭嘴了。
白栀处理伤员时,动作很快,也很准。
她不安慰人,但每一步都会说清楚。
“会疼。”
“三息。”
“不要动。”
“好了。”
对小十七,她先让陆青禾扶住肩,再重新检查脱臼处。小十七怕得嘴唇发白,她也没有哄,只把一颗透明糖片放到他手心。
“咬着。不是药,不收费。”
小十七愣愣看她。
白栀已经转去下一个人。
纪晚照站在沈砚舟身旁,低声道:“她不像坏人。”
沈砚舟看着白栀的背影。
“也不像自己人。”
“那像什么?”
“像一把尺。”
纪晚照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戒尺。
“尺也分打人的和量人的。”
沈砚舟道:“她两样都会。”
白栀处理完第三名伤员时,飞行器内传来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耳片,神色微微一变。
变化很小。
但沈砚舟看见了。
“怎么了?”
白栀走回他面前。
“初筛出结果了。”
这么快?
贺九章立刻凑近,又被纪晚照用戒尺挡住。
白栀没有打开公共光幕。
她看着沈砚舟,说:“你的污染风险低于隔离阈值。青岚宗暂时不需要整体隔离。”
弟子们听到翻译,先是愣住,随即有人长长吐了一口气。
小十七差点哭出来。
沈砚舟却没有放松。
“还有呢?”
白栀沉默。
沈砚舟等着。
过了片刻,她说:“你的血液样本触发了白塔旧档案比对。”
“比对到什么?”
白栀看向祖师殿里的半截祖师碑。
“不是人名。”
“是什么?”
她声音压低。
“一枚失效很久的组织标识。”
沈砚舟握紧掌门铜印。
“什么组织?”
白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万宗星盟,边境医修署。”
祖师碑在殿内轻轻一亮。
像有一盏旧灯,听见了多年未被人提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