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翻过她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掌心是热的，带着发烧特有的、不太正常的温热。他就那样握着，一动不动，像在汲取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应该早点处理完工作，应该早点回来。如果他在，她就不会一个人回李家，不会挨那一下，不会买了票、一个人躲在黑暗的房间里发着烧、像一只受伤的兽独自舔舐伤口。
他看着她的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是他的问题。他没处理好，让她受委屈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说吧。”
“远少爷，只查到今天李家三少爷在外出任务没回家，其他人都回了老宅。具体谈了什么，查不到。但有一个消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圈子里在传，说明珠小姐找了一个年纪很大的人做男朋友，会定期去对方的别墅小住。有鼻子有眼的，还有照片，但照片里只有明珠小姐，没有那个男人。”
陈斯远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哪里岁数大了？他今年还没到二十九。他靠窗框上，嘴角弯着，笑意却没到眼底。
“查到来源了吗？”
“没有，查不到。传得很散，像是有意放出来的，但源头找不到。”
“李家现在什么情况？”
“三少爷还没回来。明谦少爷从老宅出来后就一直在找明珠小姐，情绪不太好。他买了去海市的票，应该今天能到。”
“知道了。”
陈斯远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敲着。能让李明谦都生气的事情，是什么？能让李明珠第一时间想到周怀瑾、买了票想去海市的事情，又是什么？
他又拨出了电话：“查一下李秉光最近和谁见过面、谈过什么。重点是——有没有和哪个家族提过联姻的事。”
他挂了电话，回到床边。李明珠还睡着，姿势几乎没有变。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李秉光，是我想得这样么？你盯上谁家了？
陈斯远坐在床边，一手握着李明珠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两个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瞳孔里映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远处城市零星的光。他在想对策。不是想“要不要做”，而是想“怎么做”。
床上的人动了。
很轻的一个动作，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那力度太小了，小到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他立刻感觉到了。他从思绪中被拽回来，低下头，对上那双刚刚睁开的、还有些迷蒙的眼睛。
“醒了？”他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明珠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落在他微微凌乱的头发上，落在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茬上。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斯远哥。”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发烧后的虚弱，“工作很累？”
“没有。”陈斯远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担心你。你发烧了。”
李明珠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她慢慢说：“我回到家就觉得不舒服，然后就睡了。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小五，”陈斯远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买了去海市的票？没去？”
李明珠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李家出来，在车上买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课文，“本来想去的。但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再去。所以就回家等你。”
陈斯远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直接去海市。他以为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她心里只有那个人。他以为他还没有资格被她列入“需要告知”的名单。可她说了——“应该跟你说一声”。她在等他。她买了票，收拾了行李，准备去海市，去那个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然后在出发前，她犹豫了。她想到他了。
陈斯远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她弄碎。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她虽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周怀瑾，但她也想到他了。她称檀宫为“家”。她是不是……心里也开始有他了？有他们的未来了？
“怎么了？”李明珠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困惑，“你去海市了？”
“去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看你没在，又回来了。想着回家看看，没想到你在家。”
“抱歉。”李明珠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让你白跑一趟。”
陈斯远摇了摇头，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他看着她这异常平静的脸，心里反而更沉了。她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她想什么。
“谢谢你，陈斯远。”李明珠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接受拥抱的姿态，而是主动的、用力的、将脸埋进他颈窝的拥抱。她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指节微微泛白。
陈斯远被她抱住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安静地、长久地抱着。
过了很久，李明珠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陈斯远，我真的很累。”
陈斯远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我在想，我们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我们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陈斯远松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李明珠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细细的留置针。
“陈斯远，我现在就是个笑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和我在一起，对你没有好处。我觉得……我想简单了。”
陈斯远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我说过，我知道你的一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清晰，坚硬，不可动摇，“除了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你看我在乎过任何人吗？随他们怎么说，怎么传，都好。我只要你。”
“可是这样以后你万一后悔，我——”
“小五。”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没有后悔，没有万一。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你想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李明珠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暂时不想。我现在在风口浪尖上，这时候公开，对你伤害更大。何况——”她停了一下，目光低垂，“如果，当然我说的是如果，我想和李家做切割。陈斯远，即使这样，你还坚持吗？”
“当然。”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快得像条件反射，又重得像蓄谋已久。
李明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上。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上臂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的鸟。
“陈斯远，”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如果我说，我想以后离开京市，去海市，或者别的城市生活，你会怪我吗？我会申请大学，做科研或者教书，只要远离京市就好。这样——你还坚持和我在一起吗？”
这是陈斯远没有想到的。
他以为她会留在京市，留在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留在那些爱恨交织的人身边。他以为她会选择在痛苦和回忆之间来回拉扯，直到有一天麻木。可她选择了离开。不是逃避，是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沉默了两秒。
“那我们把家安在海市，或者你去的城市。离你工作的地方近一些。”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如果我还在京市上班，每天可以通勤，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或者，我可以把工作调过去，在我们家那边工作。”
李明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某种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定了的释然。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你想说吗？”陈斯远看着她，“你想说，我听着。你不想说，我不会问。”
李明珠看了他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水滴了不知道多少滴。然后她慢慢收紧了握着他手臂的手，将脸重新靠上去，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