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门。和镜子里一模一样。
门上有花纹,现在看清了,是扭曲的枝蔓,像血管,也像锁链。门中央有个锁孔。
我掏出红色钥匙。铜钥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来开。”赵远接过钥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气息涌出,像多年未通风的地下室。里面是向下的楼梯,狭窄,陡峭,深不见底。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每隔几米有盏小灯,发着惨白的光。
“这是……通往哪?”老张声音发干。
“地下室?但这栋楼没有地下室啊。”小王说。
“不是地下室。”赵远用手电照下去,“楼梯是螺旋向下的,很深。可能……是另一个空间。”
“要下去吗?”小陈问。
“必须下。”苏晴说,“核心就在下面。不摧毁它,第七天我们都得死。”
赵远第一个下去,我紧随其后,接着是苏晴、老张、小王、小陈。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潮湿,渗着水珠,空气越来越冷。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楼梯到底。面前是一条短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但这扇门是白色的。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装饰。
赵远试着推了推,门没锁,开了。
里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十平米左右。没有窗,只有一盏吊灯。房间里堆满东西:玩具、童书、小自行车、洋娃娃。墙壁贴满儿童画,用蜡笔画的,色彩鲜艳,但内容诡异:黑色的大房子,红色的小人,还有很多扭曲的线条。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女孩。
背对着我们,穿红色连衣裙,长发垂到腰际。她在哼歌,调子很怪,没有词,就是哼。
和我们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面前摆着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这个房间。
是这栋楼的每个角落。像监控屏幕分割成无数小块:大厅、走廊、楼梯、每家每户的门。602的封条、409的客厅、天台上的镜子堆、甚至我们刚刚离开的六楼走廊。
镜子里,刘奶奶和莉莉妈还坐在大厅沙发上,莉莉靠在她妈怀里睡着了。小陈和小王的房间空着。我的房间,衣柜门还开着,露出后面的红门。
她在通过镜子,监视整栋楼。
“妞妞?”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哼歌声停了。
女孩慢慢转过身。
惨白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上翘,像在笑。
“不是妞妞。”赵远低声说,“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女孩。她一直在这里,从没离开过。”
女孩歪了歪头,黑洞“看”向我们。
“你们找到我了。”她开口,声音清脆,但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上一批快一点。”
“上一批?”苏晴问。
“三年前,也有一批人。”女孩站起来,她个子很小,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没找到我,第七天,车来接他们了。”
“去了哪?”
“处理中心。”女孩笑了,乌紫的嘴唇咧开,“那里有很多红色房间,很多镜子,很多人在唱歌。很好听,你们也会喜欢的。”
“我们不想去。”赵远说,“我们要结束这个游戏。”
“游戏?”女孩歪着头,“这不是游戏哦。这是‘家’。爸爸妈妈在这里,妹妹也在这里。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走到墙边,指了指一幅画。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手拉手站在房子前。但大人的脸被涂黑了,两个小孩,一个穿红裙,一个穿红衣。
“妹妹是新的。”女孩轻轻说,“她妈妈不乖,晚上开门看了。所以妹妹来陪我了。”
妞妞。我心一沉。
“你想怎么样?”老张问,“要怎么样才放我们走?”
“走?”女孩困惑,“为什么要走?这里不好吗?有吃的,有住的,有很多朋友。”
她指了指镜子。镜中的画面切换,映出许多张脸:602的王阿姨、409的李姐、还有其他一些面熟的邻居。他们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站在一个个小格子里,像标本。
“他们都留下来陪我了。”女孩说,“你们也会的。第七天,车会来接你们。然后你们就可以永远住在这里,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们不想。”我咬牙。
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黑洞直勾勾“盯”着我。
“由不得你们哦。”她轻声说,“规则是我定的。我说了算。”
房间里灯光开始闪烁。玩具们自己动起来,洋娃娃转过头,蜡笔在纸上沙沙滑动,画出血红的线条。
“小心!”赵远一把推开我。
一只玩具熊扑过来,原本纽扣做的眼睛变成血红色,嘴巴裂开,露出尖牙。老张一脚把它踢飞,但更多玩具在动,小汽车横冲直撞,积木像子弹一样射来。
“镜子!”苏晴喊道,“打碎镜子!她在通过镜子控制一切!”
小王抄起地上的小自行车,砸向墙上的镜子。镜子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没碎。镜中的画面扭曲,但还在。
女孩尖笑起来,声音刺耳。她张开双臂,红衣无风自动。房间在震动,墙壁上的画开始渗血,血红的液体顺着蜡笔线条流淌。
“没用的!”她尖叫,“这是我的家!我的世界!你们闯进来,就得留下来陪我!”
赵远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像遥控器,但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他按下按钮。
女孩尖叫一声,捂住头。房间的震动停了,玩具们僵在原地。
“你……你是什么人?”女孩的声音充满痛苦。
“异常现象管控局,第七分局特勤,赵远。”赵远举着那个装置,“三年前,我们没能彻底清除你。这次不会了。”
“清除?”女孩放下手,黑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你们才该被清除。爸爸妈妈不要我,你们也不要我。那我就把所有人都留下,永远,永远陪着我!”
她猛地冲向赵远。速度极快,像一道红影。
赵远侧身躲开,但女孩的目标不是他。她扑向那面大镜子,整个人融了进去。
镜面像水一样荡漾。接着,从镜子里,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602的王阿姨,409的李姐,还有其他许多不认识的人,从镜子里爬出来。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但数量众多,挤满了小小的房间。
“它……它们都来了!”小陈声音发颤。
“镜子是通道!”赵远吼道,“打碎它!”
我们冲向镜子。但那些“人”围上来,抓住我们的手脚。他们的手冰冷,力大无穷。老张被按在墙上,小王被拖向镜子,小陈在挣扎,苏晴在尖叫。
我扑向镜子,但一只小手拉住了我的脚踝。
低头,是妞妞。她穿着那件红外套,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
“哥哥,陪我玩。”她细声说。
我用力踢开她,撞向镜子。镜面在我眼前裂开,但不是碎掉,而是像水面被打破,泛起涟漪。
涟漪中心,女孩的脸浮出来,咧嘴笑。
“你逃不掉的。”她说。
我举起钥匙——那把红钥匙,用尽全力,扎向镜面。
“噗嗤。”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是像扎进血肉的声音。钥匙深深没入镜面,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
女孩发出凄厉的尖叫。镜子剧烈震动,裂痕蔓延。那些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人”开始消散,像烟一样扭曲、消散。
房间在崩塌。墙壁剥落,露出后面蠕动的血肉。地板开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吊灯砸下来,碎片四溅。
“走!”赵远拉起我,“通道要塌了!”
我们冲向进来的那扇白门。身后,镜子彻底碎裂,女孩的尖叫在无数碎片中回荡。房间在向内塌陷,像被无形的手揉皱。
爬楼梯时,整个空间在震动。墙壁渗出黑色的液体,滴在手上,灼痛。我们不敢停,拼命往上爬。
终于看到头顶的光——是我的房间,衣柜门还开着。
我们一个接一个爬出来,瘫倒在地。身后,衣柜里的红门“砰”地关上,然后整面背板“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
“结……结束了?”小陈颤声问。
赵远盯着衣柜,脸色凝重:“核心被破坏了,但怨念不会立刻消散。这栋楼和她的联结太深,需要时间。”
“那第七天……”
“没有第七天了。”赵远站起来,“核心被毁,规则会失效。但楼里的‘它’们还在,而且会暴走。我们得在天黑前,离开这栋楼。”
“可你说过,楼被隔开了,出不去。”
“那是核心维持的结界。现在核心没了,结界会松动。我们有机会。”赵远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但必须快。天黑后,失去控制的‘它’们会无差别攻击。”
我们冲出房间。走廊里,声控灯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哼歌声,但不再是单一的调子,而是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尖锐、混乱、充满愤怒。
大厅里,刘奶奶和莉莉妈脸色苍白。看到我们,莉莉妈哭出来:“刚才……刚才灯全灭了,然后又亮,墙上有血字……”
墙上确实有字,用深红色的液体写着:“不乖的孩子要受到惩罚。”
“走!现在!”赵远带头冲向一楼大门。
我们跟上去。楼梯间里,温度骤降。墙上有影子在动,不是我们的影子,是独立的,扭曲的,像在挣扎。
“别回头!”赵远吼。
到一楼大厅,大门就在眼前。玻璃门外,街道、路灯、偶尔驶过的车——正常的世界,触手可及。
但门锁着。赵远用力推,纹丝不动。
“从里面锁的!”老张急道。
“砸开!”
我们抄起大厅的椅子,砸向玻璃门。但玻璃异常坚固,椅子砸上去只留下白印。
哼歌声近了。从楼梯上下来,从走廊尽头涌来。灰影,许多灰影,僵硬地挪动,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我们。
“钥匙!用红钥匙试试!”苏晴喊。
我掏出钥匙——刚才从镜子里拔出来的,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液体。插进锁孔,一拧。
“咔哒。”
锁开了。
“走!”
我们冲出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远处传来警笛声。回头,7号楼矗立在夜色中,每一扇窗户都黑着,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但仔细看,有些窗户后,站着人影。一动不动,面朝外,看着我们逃离。
“它们……出不来?”小陈喘着气。
“暂时出不来。结界还在,但弱化了。它们只能看着。”赵远点了根烟,手在抖。
警车到了,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和赵远交谈。救护车也来了,把我们接走。检查,问询,记录。天亮时,我们坐在警局休息室,捧着热水,依然在发抖。
“楼里……其他人呢?”莉莉妈小声问。
赵远沉默一会:“大部分没熬过前三天。少部分还活着,但被困住了。我们会想办法营救,但……”
他没说下去。
“那个女孩……她到底是什么?”我问。
“怨念的集合体。七八年前的惨案,女孩的怨气困在楼里,吸收后来的死亡和恐惧,越来越强。三年前爆发过一次,我们镇压了,但没清除干净。这次她学会了制定规则,玩弄人心。”赵远揉着太阳穴,“你们很幸运。找到核心,破坏了它。但她的怨念还在楼里,只是暂时沉睡了。这栋楼,以后不能再住人了。”
“那我们……”
“你们会被安排到其他地方暂住,接受心理评估。这件事不会公开,对外会说煤气泄漏。”赵远看着我们,“今天起,忘掉这一切。回归正常生活。”
可能吗?我看向窗外。天亮了,城市苏醒,车流人往,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那些规则,那些哼歌,那些镜子里的眼睛,那个没有眼睛的红衣女孩。
它们会留在梦里,留在每一个深夜惊醒的瞬间,留在每一次看到红色时的恍惚。
第七天,永远不会有车来接我们了。
但也许,在某些地方,某些时刻,那辆车的引擎声,仍在黑暗中缓缓靠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