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十一月,州府下了第一场雪。
谢渊在州府已经住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他处理了贵妃余党的残余势力,整顿了州府的官场,把几个贪官污吏下了大狱。百姓们拍手称快,官员们战战兢兢,镇南王的名声在州府如雷贯耳。
但他来州府的真实目的,只有他自己和李昭知道。
这一日,一封请柬送到了宋怀瑾手中。
“镇南王府设宴,请宋公子携夫人赴宴。”送请柬的侍卫态度恭敬,但语气不容拒绝。
宋怀瑾拿着请柬,皱了皱眉。
“宁儿,你看。”
昭宁接过请柬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不去行不行?”
“前几次已经推了。”宋怀瑾叹了口气,“这次是正式请柬,再推就说不去了。”
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吧。有你在,我不怕。”
宴席设在镇南王府在州府的临时行辕,虽说是临时,但排场不比京城差。府门大开,红毯铺地,仆从如云,灯火辉煌。
谢渊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昭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宋公子。”谢渊举起酒杯,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久仰。”
宋怀瑾躬身行礼:“王爷客气了,草民惶恐。”
“不必多礼。”谢渊的目光落在昭宁身上,“这位想必是尊夫人?”
昭宁微微一福:“民妇孔氏,见过王爷。”
谢渊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行礼、自称“民妇”、低着头不看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三年前,她叫他阿渊,摸他的头,给他喂药,说“天塌下来姐姐顶着”。
三年后,她在他面前低着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孔娘子免礼。”谢渊的声音平稳得不露一丝破绽,“请坐。”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谢渊坐在主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宾客们说话。他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失王爷的威仪,又不过分高高在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李昭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不着痕迹地扫向昭宁的方向。
昭宁坐在宋怀瑾身边,从头到尾没有看谢渊一眼。她夹菜、喝水、偶尔和旁边的女眷说两句话,举止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宴席过半,谢渊忽然开口:“宋公子,本王听说你在一家书坊编书?”
宋怀瑾起身答话:“是,草民在城东明远书坊做事。”
“编的都是些什么书?”
“主要是时文集,偶尔也编些地方志。”
谢渊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宋公子才学不凡,有没有兴趣到京城发展?本王可以举荐。”
满座皆惊。
镇南王亲自举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宋怀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多谢王爷抬爱,但草民家中尚有老母需要侍奉,不便远行。”
谢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向昭宁。
昭宁低着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那便罢了。”谢渊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人各有志,不强求。”
宴席散后,宋怀瑾牵着昭宁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个小厮追上来:“宋公子留步,王爷有请宋公子借一步说话。”
宋怀瑾皱了皱眉,对昭宁说:“等我一下。”
昭宁点了点头,看着他跟小厮走进了一间偏厅。
她站在廊下等着,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头。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替她拂去了肩上的雪。
昭宁猛地转身,谢渊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过三尺。
月光和雪光映着他冷峻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昭宁不敢细看的东西。
“姐姐。”他轻声说,“你瘦了。”
昭宁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王爷,请自重。”
谢渊的眼神黯了一瞬,但没有再靠近。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陆文茵在查你和我的事。你要小心她。”
昭宁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民妇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你知道。”谢渊看着她,“姐姐,你从来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你不反击,只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但这一次,不一样。”
昭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谢渊。
“王爷,”她说,“不管陆文茵在查什么,我和王爷之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渊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是啊。”他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姐姐救过我。”
“只是我欠姐姐一条命。”
“仅此而已。”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
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肩上的雪又落了一层。
宋怀瑾从偏厅出来,看见昭宁站在廊下发呆,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宁儿?脸这么白。”
“没什么,风大。”昭宁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他们并肩走向府门,雪花落在两个人肩头,像撒了一层盐。
身后二楼的窗边,谢渊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李昭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谢渊一动不动的姿势,叹了口气。
“殿下,汤。”
“放着吧。”谢渊没有回头,“李昭,你说她过得好吗?”
李昭想了想:“宋公子待她很好,婆家虽有些不如意,但宋公子护着她。算得上好吧。”
“那就好。”谢渊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他关上窗户,在黑暗中独自站着。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条旧帕子,在指尖摩挲了几下,又重新收入怀中。
“姐姐,”他低声说,“你过得好就行。其他的,不重要了。”
偏厅里,谢渊方才对宋怀瑾说的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宋公子,本王不会做逾矩之事。但你最好记住——如果有一天你让她受了委屈,本王不管她是谁的妻子,都会带她走。”
宋怀瑾当时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王爷放心,不会有那一天。”
“因为我会用我的命护着她。”
“不需要王爷出手。”
谢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在那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爱着同一个人,但一个选择了守护,一个选择了占有。
而昭宁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