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洐在沈恪铭的客房趴了两天,不是他不想走,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坐下去比昨天还疼,那种深入骨髓的钝痛在每一次落座时都毫不留情地提醒他——你老师打你的时候是真没留手。
沈恪铭每天按时来给他换药,态度和之前一模一样:不问你疼不疼,只问你想明白没有。
棠洐的答案也从“想明白了”变成了更具体的内容——从承认自己处理方式有错,到答应以后任何事都不再瞒着,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是在补交一份迟到了两年的检讨。
师母许嫣每天三顿饭端到客房来,菜单顿顿不重样。
棠洐趴在床上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织毛衣,念叨他在外面不好好吃饭,说他在学生家肯定也是凑合着吃。
棠洐没法反驳,因为师娘说到“学生家”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是褚野坐在餐桌前扒两口饭就放筷子的样子。
第二天傍晚,棠洐从沈家出来,叫了辆车回了褚家。
他走路的时候步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坐进出租车后座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回到褚家是晚上七点多,褚野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看到他进门,立刻坐直了。
“你回来了。”
褚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去哪了?”
“私事。”
棠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往楼梯方向走。
“作业呢,明天早上交,我今晚不念书了,你自己睡。”
“你生病了?”
褚野从沙发上弹起来,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梯。
“你走路为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
“褚野。”
棠洐在二楼走廊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然。
“我说了是私事。”
褚野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继续走上三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不对劲。
褚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这两天的碎片拼在一起——棠洐说“私事”时刻意回避的眼神、回来之后明显放慢的走路姿势。
两年前他见过棠洐生病,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也照样穿正装上课,走路的步伐纹丝不乱。
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表现出任何脆弱,除非——除非他根本控制不了。
褚野翻了个身,把枕头揉成一团抱在怀里。
他想不出来是什么事能让棠洐连着两天不回来,他认识棠洐两年多,这个人就像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人,但这两天的事告诉他,棠洐有弱点,而且那个弱点不在他这儿。
这个认知让他说不清地焦躁起来。
第二天晚上,机会来了。
棠洐照常来念书,念完把书合上,去了洗手间,手机落在褚野的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显示在锁屏界面上。
发信人的备注是“沈先生”。
消息预览只显示了一行字:“药膏记得用,趴着睡两天应该就差不多了,下次有事——”
后面的内容因为锁屏显示不全被截断了。
褚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药膏。
趴着睡两天。
他脑子里的齿轮转了两圈,然后突然卡住了。
他想到棠洐之前在网上买戒尺的样子,想到棠洐用戒尺打他的时候那种熟练的手法,想到棠洐回来之后走路时那个刻意控制的、不自然的姿态。
他是去挨打了。
棠洐也有一个老师。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击中了褚野的大脑,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脑子里涌进来无数个问题——那个人是谁?什么关系?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能打棠洐?棠洐是什么样的人?是那种在三十八度高温里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天塌下来都不会弯腰的人。
这种人怎么会趴在别人家的客房里上药?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人打成那样?
他越想越焦躁,手指在锁屏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屏幕没解锁,但那条微信的完整内容在通知栏里展开了。
“药膏记得用,趴着睡两天应该就差不多了,下次有事不许再瞒我,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孩子,改天带他来让我见见。”
褚野盯着“那个孩子”四个字,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堵得他想砸东西。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褚野飞快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原样摆好,然后拉上被子假装已经睡着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到床头柜旁边停下,褚野闭着眼睛,感觉到棠洐拿起手机站了几秒钟——大概是在看消息,然后脚步声移向门口,台灯被关掉,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褚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棠洐有一个老师。
那个人可以打棠洐,而棠洐心甘情愿。
这种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他不懂,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不是“想要”这种程度,是嫉妒。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但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条微信里的那行字。
趴着睡两天。
趴着睡。
棠洐在那个人的客房里趴了两天,上药都是别人给上的。
他连请假都只请了两天,回来之后走路都在忍——明明自己也挨了打,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全,晚上还坐在他床边念书,脊背挺得笔直,跟没事人一样。
褚野把枕头翻了个面,烦躁地踢了一脚被子。
他决定弄清楚那个人是谁。
用了大概三四天,褚野把棠洐的人际关系网摸了一遍。
他把棠洐的手机解锁了一次——趁他洗澡的时候,记下了“沈先生”的完整微信号,然后用自己的备用机搜索,看到那个账号的头像是一个儒雅清瘦的老人站在某所国外大学的图书馆前面。
朋友圈只有一条可见,是两年前发的,内容是一张机场的登机牌,没有配文。
褚野又去搜了A大官网的师资介绍页面,在历史快照里找到了一个名字:沈恪铭。
文学院教授,先秦文学方向,博士生导师。
简介里写着他指导过的学生名单,其中一个名字在列表的最上方——棠洐,硕士、博士均师从沈恪铭教授。
褚野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六年。
硕士三年,博士三年,棠洐跟那个人学了六年。
不是他这种上了一年课就散伙的师生关系,是正儿八经的师徒。
他心里面某个角落忽然塌了一块——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课堂上反驳棠洐的时候沾沾自喜,棠洐看他的眼神大概不是惊喜,是忍耐。
他大概不知道真正的师徒情分是什么样子。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在国外待了好几年的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棠洐叫过去打一顿?凭什么他能打棠洐?棠洐做错什么了?那件事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棠洐是被学校叫去谈话的,棠洐是自己扛下来的,棠洐走的时候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
这样的人做错了什么?
褚野越想越焦躁,最后从床上弹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棠洐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把手机摔在床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决定直接去问。
但走到棠洐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又站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你老师为什么打你?”
不行。
“你趴了两天现在好点了吗?”
更不行。
“他是你的什么人?”
不关他的事。
他站在走廊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他不是不敢问。
他是怕问了之后,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但机会在两天后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