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决之后，林风在木棚里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杀人之后的那种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止不住。麦有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递给他，把饼分给他一半。
第二天，他的手不抖了。他开始想一件事：那个人死了，他活着。凭什么？凭他运气好，摸到了那块石头。下次呢？下下次呢？
第三天，他坐起来，看着麦有金。
麦有金正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林风听了一会儿，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念的是什么？」他问。
麦有金睁开眼：「拉丁语。祈祷文。」
林风一脸好奇，麦有金见状，便用中文告诉他祈祷文的内容。「上帝，请赐我宁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赐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赐我智慧，分辨这两者的不同。阿门。」
「麦师父，你信的那个上帝，能救你出去吗？」林风问。
麦有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
「那你念它干什么？」
麦有金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说：「因为不念这个，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林风不懂。但他没有追问。
他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本书还在，从乱葬岗到现在，他一直贴身藏着，睡觉都不离身。他翻过无数次，但上面的字，他很多都不认识。有汉字的，他认识，但那些汉字写的都是航海记录，年月日、货物、港口，看不出什么名堂。那些洋文，他只能干瞪眼。
麦有金是洋人。他应该看得懂。
林风犹豫了一下，把书掏出来，翻了几页，递给麦有金。
「麦师父，请教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麦有金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是葡萄牙文。」他说，「写的是——『马尼拉港，水深十二寻，底为泥沙，宜泊船。西北方向有暗礁，退潮时可见。』」
林风愣住了。这本书他翻过无数次，从来不知道上面写的是这个。
「还有呢？」他问。
麦有金又翻了几页：「这是西班牙文。写的是——『马尼拉总督府的守卫，每夜子时换班，换班时有半炷香的功夫没人。』」
林风的心跳加快了。
「你能教我认这些字吗？」
麦有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合上，递还给林风。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他问。
「传教士。」
「对。」麦有金说，「你知道传教士是做什么的？」
林风摇头。
「传教。」麦有金说，「把上帝的话告诉别人，让世人知道他是唯一值得信赖的真神。我在中国和东南亚传了十年教，一个人都没有说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苦笑，但没有自嘲。只是很平静地说出来。
「我学会说你们的话，但看不懂你们的书，吃不来你们的饭。」他顿了顿，「我连一个渔夫都说服不了。渔夫跟我说，他信妈祖，妈祖保佑他出海平安。你的上帝，能保佑我吗？我说，能。他说，那你让他现在就把这阵风停了。风没停。他走了。」
林风没说话。
「我可以教你认这些字。」麦有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信上帝。」
林风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家乡，人人信妈祖，还有人信佛祖，也有人信关公，有人什么都不信，只信银子。他从来不知道「上帝」是什么。
「上帝是什么？」他问。
麦有金想了想，说：「天地万物的主宰。造物主。世间一切的源头。」
林风听不太懂。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洋鬼子，能教他认那些字。那些字，能让他看懂父亲留下的书。那些字，能让他活着出去。
「行。」他说，「我信。」
麦有金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又不像是全信。
「你知道信是什么意思吗？」
林风摇头。
「信就是力量，你相信有一个比你大的东西，在看着你，在保护着你。」麦有金说，「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信。」
「那我信。」林风说。
麦有金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有光。
「你信就行。」
从那天起，林风开始跟着麦有金学东西。白天，麦有金教他认海图、算风向。晚上，麦有金教他辨星象，学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这是他父亲当年想让他学的，现在终于有人教了。
每次学完，麦有金都会说一段拉丁语。林风听不懂，但麦有金不解释。
「等你学够了，自然就懂了。」他说。
林风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活着。至于上帝——那是以后的事。
麦有金教得慢，但扎实。他不教死记硬背，而是让林风在墙上画，在沙地上写，一遍一遍地画海图，一遍一遍地写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文。
「你学得快。」麦有金说。
「我爹以前给我请过老师。」林风说，「阿拉伯人，一个阿訇，他教过我一点。」
麦有金点点头：「那更好。你有底子在。」
林风学得入了迷。他白天学，晚上学，连吃饭的时候都在默念那些洋文的发音。木棚的墙上画满了海图，沙地上写满了字。看守进来送饭，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洋鬼子教傻子」，把碗放下就走了。
林风不在乎。他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活着。
但他不知道，活着没那么容易。
夜里，林风抱着这本书睡觉。在梦里，又听见他父亲对他说，这世上最赚钱的生意不在陆地上，在海上。海上有几条航线，从月港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阿卡普尔科，从阿卡普尔科到塞维利亚。这条线上流着白银，流着丝绸，流着香料，也流着人命。
第七天，蛤蟆青来了。
他站在木棚门口，脸上的疤在阳光下一抖一抖的。他看了林风一眼，又看了看墙上那些画得乱七八糟的海图，嗤了一声。
「大出海叫你们。」
林风和麦有金被带到石头房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