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林野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片沉甸甸的、黏在脑子里的疲惫。视野里是模糊的天花板轮廓，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清晰。
手腕内侧传来一点温热的、稳定的触感。他垂眼，看见自己左手搭在被子上，袖口卷起，露出那一圈旧痕。没有金光，也没有异动，只是皮肤底下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暖意，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暖水袋，不算烫，但固执地存在着。
他愣住。
这感觉……不对劲。记忆污染带来的混乱感还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碎屑，东一块西一块，硌得慌。可手腕上这点暖意，硬是在那片混乱里钉下了一个锚点，让他能分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
许梦端着杯水站在门口，看见他睁着眼，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你醒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什么。
林野没立刻回答。他试着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身体很沉，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看向许梦，又越过她肩膀，看见站在门外的老陈。老人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可脸色白得吓人。
他慢慢撑起身子。
许梦快步走过来，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林野自己坐稳了，背靠着床头，呼吸有点急。
“我睡了多久。”他问。不是疑问句。
“两天。”许梦说，“昨天一整天，加上今天……现在快中午了。”
林野点点头，去拿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许梦忽然开口：“老陈……都告诉我了。”
手顿了顿。林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干涩。
“契约之印。”他放下杯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疤痕，“侧径。平衡之影。”
每个词都念得很慢，像在掂量分量。
许梦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绞在一起。“你手腕上那个……不是烫伤。是你爷爷为了保护你，用禁忌手法烙下的印记。它和我爸留下的‘心痕’会产生共鸣。”她语速越来越快，“老陈说，两样东西凑齐了，就能试着打开通往‘核之侧径’的路，唤醒那个……‘平衡之影’，说是能制衡记忆之核的疯狂一面。”
她停下来，吸了口气。
“但那条路，九死一生。尤其对我这种‘不可读之人’。”
屋里静了片刻。老陈从门外走进来，没靠近床，就在门边站着。老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野的拇指还在摩挲疤痕。一下，又一下。暖意持续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和他脑子里残留的混乱感形成一种古怪的对峙。
理性开始运转。
状态很差。记忆污染没清干净，现在去探索一个连老陈都说不清细节的未知路径，风险无法估算。情报几乎为零，“平衡之影”是什么，怎么唤醒，唤醒之后会怎样，全是空白。最要命的是许梦——她免疫记忆读取，这特质在对抗顾影时是盾牌，但在涉及“核”的领域，可能反而会成为最大的弱点。
九死一生。老陈不会夸大其词。
可另一边……
祖父还在顾影手里。意识残存，但每多拖一天，被彻底侵蚀的风险就大一分。顾影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平衡之影”可能是唯一的转机，也可能是陷阱。但如果是真的，如果真能制衡记忆之核——
他闭上眼。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黑暗里浮沉。有豆豆念童谣的嗓音，有地下空间装置核心的嗡鸣，有黑气钻进口腔时的冰冷……还有更深处，一些模糊的、属于十八岁之前的画面碎片。祖父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重。
“阿野，”记忆里的话说，“有些路，只能你一个人走。”
他睁开眼。
许梦还在看着他。眼神很直，没有躲闪。
“你怎么想。”林野问。
“我想去。”许梦回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犹豫，“我爸把‘心痕’留给我，不是让我把它当个纪念品供起来的。老陈说那是指引，是钥匙。既然钥匙在我手里，路摆在那儿，我就得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
“你怕我回不来。”她说，“我也怕你醒不过来。”
林野没说话。
“但我们不能因为怕，”许梦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就永远停在原地。”
又一阵沉默。老陈在门边微微叹了口气。
林野的拇指从疤痕上移开。他撑着手臂，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时晃了一下。许梦立刻起身扶住他胳膊。
“我没事。”林野说。他站直，走到窗边。窗外是青石巷午后的天，灰蒙蒙的，没什么阳光。
个人安危，大局。理性，责任。还有许梦那句话。
他转过身。
“要去可以。”林野说，“但有个条件。”
许梦眼睛亮了一下。
“去之前，必须做足准备。”林野走回床边坐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第一，利用典当行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查清楚‘侧径’和‘平衡之影’的一切蛛丝马迹。档案、古籍、残卷，哪怕只有一行字的记载，都不能漏。”
他看向老陈：“陈伯，这事你来牵头。”
老陈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林野的视线转回许梦，“我需要再接触一次爷爷的意识。”
许梦一怔。
“之前教堂那次，我被顾影摆了一道，反而可能帮了她定位爷爷的自我放逐之地。”林野说，“但这次，我要用更安全、更可控的方式。只是‘看’一眼，确认他是否真的还有救，状态如何，有没有留下什么指引。”
老陈忽然上前一步：“少爷，你该不会是想用——”
“溯影之镜。”林野打断他，“档案库最底层，那面残片。”
老人的脸唰地白了。
“少爷，不行！”老陈的抖起来，“那东西……那是对强烈的血缘或契约联系进行单向意识投射的禁器！它需要付出‘一段清晰的近期记忆’作燃料，而且只能看和感受，没法传递信息！你的记忆本就——”
“就用我被污染后，这两天混乱痛苦的记忆吧。”林野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
许梦张着嘴，看着林野。林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点向下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
“反正，”林野又说，声音很轻，“也不是什么值得保留的东西。”
“林野！”许梦忽然站起来。
林野看向她。然后，很慢地，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小得几乎看不见，与其说是个笑，不如说是个试图安抚的示意。
“放心。”他说，“只是‘看’一眼。”
他顿了顿，越过许梦，落在虚空里。
“我需要知道，爷爷是不是真的……还有救。”
话说完，他收回视线，看向老陈。老人站在那儿，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