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策马穿过洛阳城的街道时,天还没全亮。
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霜,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得很远。他一路往城南的方向奔去,路过几个早起的摊贩,有人认出他,想打招呼,但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公的别院在城南的履信坊,独门独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宋翊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没关。
像是专门为他留着的。
宋翊推开门,走进去。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一丛竹子,叶子上挂着露珠。正房的灯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宋翊走过去,推开了正房的门。
王公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热茶,茶香袅袅。他看见宋翊进来,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来了?”王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客人。
宋翊没说话,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抄本——四海商号的账目抄本,上面记录着铁砂的进出数量、交易时间、经手人的名字,以及几个与叛党有关的暗号。宋翊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从大理寺密室里取出来的那份原本,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
王公看了一眼那叠纸,又看了一眼宋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是什么?”王公问。
“你要的证据。”宋翊说,“四海商号的账目抄本,铁砂走私的记录,还有与叛党往来的暗号。全在这里。”
王公盯着那叠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翻了翻。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在某一页上停了两秒。
宋翊看见了那个停顿。
他知道王公看的是什么——那是记录着铁砂运往蜀地的那一页,上面有一个王公再熟悉不过的商号名字。
王公放下账本,抬起头,看着宋翊。
“你想要什么?”王少卿问。
“放人。”宋翊说,“韩洺在哪儿?”
王公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宋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吗?”
宋翊没说话。
“因为你聪明。”王公说,“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什么时候该闭一只眼。你知道什么证据能查,什么证据不能查。”
王公站起来,走到宋翊面前,看着他。
“但你今天做了一件蠢事。”王公说,“你把证据送上门来,你觉得我会放你走?”
宋翊看着王少卿的眼睛,没有说话。
王公笑了,笑得很冷。
“你以为我会放了那个女子?你以为我会让你带着这些证据的副本去告我?”王公摇了摇头,“宋翊,你太天真了。”
他拍了拍手。
门外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七八个打手从暗处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短棍和铁链,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宋翊没有动。
他早就料到了。
王公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叠账目抄本,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宋翊,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
“宋翊,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宋翊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也是查了不该查的案子。”王公说,“他查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然后有人递了一封折子上去,说他勾结叛党。第二天,他就被下了大狱,三天后,被处斩了。”
王公把账本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在确认它已经安全了。
“你知道你父亲错在哪儿吗?”王公问。
宋翊没有回答。
“他错在太相信律法了。”王公说,“他以为只要证据确凿,真相就能大白。但他不知道,在这个地方,真相值几个钱?权贵的一句话,比十本账本都管用。”
王公走到宋翊面前,看着他,声音压低了。
“你现在也走上了你父亲的老路。”王公说,“你以为你拿着这些证据就能扳倒我?你错了。我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清白,是人脉。”
宋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洺在哪儿?”
王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到现在还在关心那个女子?”王公摇了摇头,“她就在后院的柴房里。但我告诉你,你见不到她了。”
王公一挥手。
打手们围了上来。
宋翊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公的眼睛。
“王公,你确定要这么做?”宋翊问。
王公冷笑了一声。
“宋翊,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横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一声脆响,把空气都劈开了。
打手们愣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宋翊握着刀,挡在身前,刀尖指向地面。他没有看那些打手,而是看着王公。
“王公,我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宋翊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公挑了挑眉。
“让她走。”宋翊说,“放了她,我留下。”
王公看着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宋翊,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有。”宋翊说,“因为你手里的那份账本,是抄本。真正的原本,在我来之前,已经交给了另一个人。”
王公的笑容僵住了。
“你……”王公盯着宋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交给了谁?”
“一个你找不到的人。”宋翊说,“如果我没回去,那份原本就会在三天后出现在女皇的御案上。”
王公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宋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宋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过了很久,王公才开口。
“你赢了。”王公说,“我放她走。但你留下。”
王公挥了挥手,一个打手转身跑出去,过了没多久,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韩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灰。她的眼睛很亮,看见宋翊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又像是在说“你来了就好”。
宋翊看见韩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王公。
“放了她。”
王公示意了一下,打手解开了韩洺身上的绳子,扯掉了她嘴里的布。
韩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宋翊,开口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无奈。
宋翊没有回头。
“我知道。”宋翊说,“但我不来,你就死了。”
韩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风里的一根羽毛。
“那现在怎么办?”韩洺问。
宋翊握着刀,看着面前围上来的打手,没有回答。
王公站在后面,看着宋翊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宋翊,你以为我会放她走?”王公说,“你以为我会让你的人把那份原本送到女皇面前?你太天真了。我今天要是放了她,明天那份原本就会出现在大理寺的公堂上。”
王公一挥手。
打手们冲了上来。
宋翊握紧横刀,挡在韩洺身前。
他一个人,面对七八个打手,没有丝毫退缩。
韩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打不过他们的。”
宋翊没有回头。
“我知道。”宋翊说,“但我不能让你死。”
话音未落,打手们已经冲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