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塞着破布,眼前一片黑。
她眨了眨眼,意识到头上套了什么东西——麻袋,粗糙的麻布蹭着脸颊,一股霉味。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绳子勒进手腕,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下在晃,像在马车上,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她胃里翻涌。
她没动。
先听。马车外面有马蹄声,至少两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风从麻袋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洛水的湿气——还在洛阳城里,没出城。
韩洺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从宋翊住处出来,打算回大理寺拿几件换洗衣物。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后脑勺挨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手很准,没打碎骨头,但足够让她晕过去。
专业手法。
她动了动手指,还好,能屈能伸。脚踝的扭伤还没好利索,被绳子勒着,一阵阵钝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恶心,开始感觉麻袋的扎口位置——在头顶,系得很紧,但绳子头垂下来,离她右手大概三寸。
够得到,但要时间。
马车停了。
韩洺立刻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呼吸变得平缓均匀。
有人掀开车帘,脚步声靠近。一只手伸过来,掀开麻袋的一角,看了看她,又放下了。
“还木有醒。”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洛阳本地口音。
“那一棍子够重哩。”另一个声音说,“白打死了,上头要活哩。”
“死不了。这娘们儿看着瘦,骨头硬着嘞。”
两个人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走远。
韩洺睁开眼。
麻袋掀开的那一角透进来一点光,她看见自己躺在一辆平板马车上,周围堆着几捆干草。头顶是灰扑扑的布篷,车帘垂着,看不见外面。
她侧耳听了听——外面有人走动,至少三个,脚步声很稳,像是练家子。远处有鸡叫,还有卖早点的吆喝声,混着锅勺碰撞的响动。
还在坊市里。没出城。
她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宋翊。
她不见了,宋翊肯定会找她。但如果对方是用她来要挟宋翊——那宋翊会怎么做?交出证据?不可能。宋翊不是那种人。但不交,她就会死。
她咬着嘴里的破布,用力到腮帮子发酸。
别冲动,别冲动。先想办法脱身。
她开始悄悄活动手腕,把绳子往松的方向蹭。
宋翊是在辰时三刻收到那封信的。
他刚到大理寺,正准备召集人手去查抄四海商号的另一处仓库。郑四平匆匆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大人——”郑四平的声音在发抖,“门口发现的,插在门缝里。”
宋翊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八个字——
“交出证据,否则她死。”
宋翊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他的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要把那张纸捏碎。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郑四平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宋翊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韩校检呢?”
“还、还没来。”郑四平说,“属下派人去她住处看了,没人。屋里被翻过,像是被人带走的。”
宋翊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摊平,又看了一遍。
“交出证据,否则她死。”
他知道是谁写的。
整个洛阳城里,敢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王公。
他以为烧了账目抄本就够了。他以为那把火能让宋翊退缩。但他错了。宋翊没有退缩,所以王公亮出了底牌。
韩洺。
宋翊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郑四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了宋翊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宋翊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大人,”郑四平试探着开口,“要不,属下带人去查——”
“不用。”
宋翊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查不到的。”他说,“他既然敢做,就不会让你查到。”
郑四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八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连笔迹都像是刻意掩饰过的。但宋翊知道是谁。他知道,但他拿不出证据。就像王公知道他把证据藏在了大理寺的密室里,但王公也拿不出证据。
两个人都在赌。
赌谁先撑不住。
宋翊把信折好,塞进袖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洛阳城的街景,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他想起韩洺昨晚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能交出证据。那些铁砂、硫磺、硝石,还有那批兵器铠甲,是他手里唯一能扳倒王公的筹码。交出去,叛党案的调查就会彻底中断,那些死去的玉匠、商人、还有他父亲——都会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也不能看着韩洺死。
他闭上眼,手指攥紧了窗框。
木头的纹理硌进掌心,生疼。
韩洺被从马车上拖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
她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地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脚下是青石板,踩上去有回声,像是什么宅子的后廊。眼睛还被蒙着,但她能感觉到光线暗了下来——进了室内。
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老实待着。”一个声音说。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落锁。
韩洺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了,才慢慢坐起来。
她先蹭掉头上的麻袋,又用牙齿咬开手腕上的绳子——绳子系得紧,但打的结不算复杂,她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绳子松开的那一刻,手腕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她顾不上疼,先打量四周。
一间空屋子,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有灰,像是很久没人来过。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石灰的气息。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外面有脚步声,来回走动,至少两个人。
她又走回墙角,蹲下来,揉了揉被勒疼的手腕。
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也不知道王公打算拿她怎么办。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宋翊不会交出证据。
不是因为宋翊不在乎她。
而是因为宋翊在乎的东西,比她这条命更重。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她只能靠自己了。
宋翊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封匿名信就摊在桌上,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那八个字像是在嘲笑他。郑四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他看见宋翊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一个时辰后,宋翊站了起来。
郑四平立刻站直了身体。
宋翊走到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绝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郑四平说不清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备马。”宋翊说。
郑四平愣了一下:“大人,您要去哪儿?”
宋翊没回答。
他走出房门,脚步很快,袍角翻飞。
郑四平追上去,还想再问,但看见宋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宋翊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宋翊这副模样——像是要去赴一场必死的约。
宋翊走到马厩,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郑四平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人,您到底要去哪儿?”
宋翊低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找王公。”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可能会送命的事。
郑四平张了张嘴,想说“大人您疯了”,但没敢说出口。
宋翊没再看他,一夹马腹,策马朝大理寺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郑四平站在原地,看着宋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转身,对手下的差役喊了一句:“快,跟上大人!”
但那些差役追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看不见宋翊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