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铁皮灯罩里摇晃，将木屋切出明暗两半。
77睁开眼，鼻腔里灌满煤炭的粉尘味——那种深入骨髓的、洗不掉的味，混着霉稻草和汗臭。他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脑子里还定格着上一世最后的画面：A级丧尸的利爪贯穿胸膛，铁锤在不远处倒下，血从嘴角涌出，眼睛却还盯着他。
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惊醒了旁边的人。76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又睡过去。78缩在墙角，呼噜震天响。
77慢慢转过头，盯着这两张脸。76，身强力壮，每顿饭都要抢他一半黑面包。78，阴险狠毒，上一世末世第一天一脚把他踹进煤堆，自己跑了。他摸了摸左肋，那里的骨头曾经断过三根，是被78踹倒后撞上煤车留下的。
上一世，这两个人后来都死得很惨——一个被变异蟑螂掏空了脑子，一个被丧尸撕成了碎片。死的时候都哭着喊救命，77就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世，他不打算让他们死得那么痛快。
“还没死。”77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挺好。活着才能慢慢还。”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真实的疼。
上一世，他在矿场当了二十年黑奴，末世后又挣扎了十年，最后死在A级丧尸手里。三十年，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77，是矿主老吉斯用烧红的铁条烙在他肩胛骨上的。烙的时候他疼得昏过去两次，老吉斯就在旁边叼着雪茄笑：“黑鬼不需要名字，有编号就行了。”
而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末日十年的完整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煤尘味灌满肺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那他就让所有人知道——被他们踩在脚底二十年的77，到底能翻起多大的浪。
第一，今天是末日降临的第一天，距离轮盘出现还有一会。
第二，三号矿井深处有一座献命轮盘。上一世第一个抽到的人用一分钟寿命换了一瓶一级进阶药剂，从此一飞冲天，最后成了一方霸主。那人在末日后到处吹嘘自己的运气，说自己是天选之人。
天选之人？77冷笑。今天之后，他连哭都找不到调。
第三，铁锤，他的兄弟，必须救。老烟枪，机械天才，必须救。阿青，那个聋哑姑娘，也要早点找到。
慢慢来。第一步，活过今天。
天还没亮透，木门被一脚踹开。
老吉斯拎着牛皮鞭子站在门口，臃肿的身体把晨光挡了大半。“起来！你们这群黑鬼，老子倾家荡产把你们买回来，是让你们睡觉的？”一鞭子抽在门框上，声音炸开。
76和78弹射般爬起来抓矿镐。77的动作慢了半拍，被老吉斯盯上。皮鞭抵着他的下巴：“77，昨晚没睡好？”
77低下头，声音恭敬得像抹了油：“睡好了，老爷。”
他心里却在想：老东西，昨晚是你最后一觉了。再过几个小时，你会被变异老鼠啃得只剩一张皮。而你腰里那把柯尔特左轮，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了。
老吉斯哼了一声：“今天你们三个去三号矿井。交不上十车煤，晚饭取消。”
76和78对视一眼，都很诧异。三号矿井三天两头塌方，老吉斯从来不舍得让黑奴去送死。77低着头，嘴角微勾——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二号矿井进水了，老吉斯舍不得赔自由矿工的钱，才拿黑奴的命去填。
蠢货。你以为你在省钱，其实你在送武器。
三号矿井入口在半山腰，方木撑出拱形门洞，像一张黑漆漆的嘴。76走在最前，78居中，77殿后。三人提着矿灯，光晕昏黄，照不到三米外。脚下枕木湿滑，两壁渗水，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慌。
77边走边算时间。轮盘在矿井最深处，上一世第一个发现它是在第二天。现在是早上，还来得及。
巷道越来越窄，76不得不弯腰，回头骂了一句。77没接话，他在听前面的声音——叮当，叮当，是矿镐敲煤的声音。
转过弯，视野开阔了些。塌方区散落的煤块堆了大半条巷道，一个壮实的汉子正弯腰搬碎石。汗衫卷到肩膀，胳膊上全是煤灰和伤疤。
“铁锤。”
铁锤直起腰，转身，三十出头，方脸浓眉，咧嘴笑了：“77？你怎么在这儿？”
77走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铁锤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咋了？”
77松开他，低下头眨了眨眼。上一世，铁锤替他救了他三次。最后一次，铁锤被A级丧尸一爪掏穿了肚子，倒在地上还拼命往前爬，想把丧尸的注意力从77身上引开。77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铁锤的肠子拖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还在喊：“跑！快跑！”
那是77前世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哥，”77再抬头时声音有点哑，但眼睛亮得吓人，“今天你跟着我。”
“跟着你？老吉斯说了，不把碎石清完扣我一半工钱。”
“工钱不重要。”77盯着他，“哥，你信我吗？”
铁锤看着他的眼睛。昏暗光线里，他看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黑奴身上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麻木，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像一个人提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并且已经等不及要去看好戏了。
“信。”铁锤说。
77把铁锤带到岔道口，低声说了几句。铁锤脸色变了：“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躲好，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等我喊你。”77拍了拍他的肩膀，“哥，等会儿出来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77。”
铁锤点了点头，钻进岔道。
77一个人继续往深处走。刚走出没多远，矿井开始震动，身后传来自由矿工们惊恐的喊叫和奔跑声。他知道末世降临了，加快脚步，心跳快得像是擂鼓。
来了。这一世，轮盘是他的，药剂是他的，未来也是他的。
矿道越来越低矮，空气越来越闷，煤油灯缩成黄豆大的光点。他弯着腰几乎是爬过了最后一段塌方区，然后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岩洞，约有一间屋子大。洞壁爬满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脉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岩洞中央悬着一座轮盘。
77屏住呼吸。
轮盘一人高，黑色金属表面布满活的暗红纹路。边缘悬挂着三根生锈的铁钩和两条铁链，铁钩上挂着干涸的血肉。轮盘缓缓转动，发出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夹杂着铁链拖拽和像婴儿哭泣的低响。
轮盘中央浮现出一行文字：
献命轮盘（低阶）
剩余奖励：6/6
抽取代价：献祭自身寿命（随机1分钟至50年）
特殊效果：首次抽取者代价减至最低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上一世第一个抽到它的自由矿工献祭了一分钟，拿到了一瓶一级进阶药剂。之后的人就要碰运气——有人献祭一年，有人献祭五十年，当场老死，尸体就倒在轮盘下面，眼睛瞪得溜圆。
77深吸一口气，走到轮盘前。
一根铁链突然活过来，缠上他的左手手腕。生锈的铁钩浮起，对准他的静脉。那钩子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留下的。
确认献祭。请选择：一、随机献祭（1分钟-50年）二、指定献祭（最低1年）
他毫不犹豫选了随机。
铁钩落下。没有刺痛，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灰色雾气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消散。铁钩缩回，铁链松开。
咔嗒。
轮盘下方的格子弹开，一个玻璃瓶滚落在地。
77弯腰捡起来——淡蓝色液体，微微发光。瓶身触手温热，像有生命一般。
一级进阶药剂（F级）
效果：全面提升身体素质，约为普通人三倍。
他拔开木塞，仰头喝干。
液体入喉像吞了烧红的炭。然后整个人像被丢进滚水——细胞燃烧，骨头碎裂重组，肌肉撕裂又缝合。他倒在地上蜷成虾米，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疼。疼得他想骂娘。但77咬着牙，一声没吭。
上一世他都死过一回了，这点痛算什么？这是变强的痛，是重生的痛，是打碎旧世界、踩出一条血路的痛。
他喜欢这种痛。
两分钟后，疼痛如潮水退去。
77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是煤灰，胳膊上还是伤疤，但握拳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肌肉里爆炸性的力量，像一头被关了二十年的野兽终于挣开了锁链。
他原地跳了一下，差点撞上岩洞顶部。
三倍身体素质。力量、速度、耐力、反应，全部翻倍。
77看向洞壁上的一块凸出的岩石，随手一拳砸上去——咔嚓，石头裂成了几块，碎屑崩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关节，慢慢笑了。
那笑不像人，像一头饿了二十年的狼，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铁锤！”他朝来路喊了一声。声音中气十足，在巷道里嗡嗡回荡。
脚步声传来，铁锤从岔道钻出来，手里还握着矿镐。他跑到岩洞口，先看77——人还在，没少胳膊没少腿——然后视线移到轮盘上，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是什么？”
“献命轮盘。末世降临的标志。”
“末世？蒸汽机、火车、轮船都有了，怎么就是末世了？”
77把空药剂瓶扔给他：“一级进阶药剂，能让身体素质翻三倍。我刚抽到的。”然后他走到洞壁那块被砸裂的岩石前，随手又补了一拳——哗啦，整块石头碎成了渣。
铁锤的嘴张成了O型。
“你……你以前连搬筐煤都喘。”
“所以我说，末世来了。”77走过去，双手搭在铁锤肩上，“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你听了可以不信，但记住，自己看，自己判断。行吗？”
“行。”
“第一，今天之内外面会出现很多轮盘。有的需要血晶才能转，有的要献祭寿命。第二，动物会变异——老鼠、蟑螂、麻雀、野猫，变得很大，会吃人。人也会变成丧尸。第三，我们现在在矿井深处，暂时安全，但变异老鼠很快会涌出来。我们必须先拿到老吉斯的枪。”
铁锤沉默了五秒，忽然问了一个让77意外的问题：“你刚才疼成那样，值吗？”
77笑了。笑得痛快，笑得肆意，笑得像个疯子。
“值。”他说，“只要能让老子不再被人踩在脚底下，再疼十倍也值。”
他正打算带铁锤原路返回，巷道深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爆破，是坍塌。石块滚落，木料断裂，整条巷道都在震动。
“跟我走。”77抓住铁锤的胳膊，不是往出口，而是朝更深处跑。
“往里面跑？”
“外面更危险。”
他把铁锤拽进一个壁龛，两人贴着岩壁。等了一会儿，巷道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成千上万只脚爪在岩石上爬行。
77后背一凉，但心里反而兴奋起来——变异老鼠出来了。这说明他的时间线完全正确，一切都在按照记忆推进。
“走。”他压低声音，拽着铁锤朝矿道深处跑去。
记忆里有一条废弃的通风巷道，通向半山腰另一侧出口。上一世他是末世第三天才从一张手绘地图上知道的，而这一世，它就在他脑子里。
七拐八拐，钻过两处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前面出现了自然光。出口是灌木丛遮掩的裂缝，外面是半山腰的荒坡。
77钻出去，眯眼适应光线。天已亮，太阳还没升起，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有火光在闪。
铁锤跟着钻出来，满身煤灰，大口喘气：“你他娘的到底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我说我上辈子走过，你信吗？”
铁锤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朝山坡下跑去。老吉斯的住处在一号矿井附近，是红砖平房。跑了大约十五分钟，听到枪声——砰、砰，两声，从老吉斯房子方向传来。
77加快脚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老吉斯在开枪，说明他还活着，枪还在他手里。
跑到附近时，看到第一具尸体。自由矿工，肚子被撕开，内脏没了，边缘是锯齿状牙印。铁锤脸色发白。
77蹲下快速检查，心里毫无波澜。这种场面他上辈子见多了，死人比活人亲切。
“变异老鼠，F级，至少三只。”他站起来，捡起死者旁边的矿镐递给铁锤，自己拔出从旁边的铁镐，“走。”
两人压低身形摸向老吉斯的房子。门虚掩着，门板上有新鲜抓痕。77从门缝往里看——客厅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碎了。客厅中央有一只变异老鼠，三英尺长，皮毛灰褐，门牙像凿子，上面挂着血丝。
它正在啃食地上的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嘴唇没了，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眶灌满了血。
是老吉斯。
77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变异老鼠耳朵一动，猛地转身。
他不再隐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矿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尖锥那一头精准砸中老鼠后脑。“噗”的一声闷响，老鼠连叫都没叫出来，软塌塌趴下。
77拔出矿镐，翻过老鼠尸体，伸手从上颚抠出一颗灰白色的F级血晶。血晶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小块凝固的岩浆。
他把血晶揣进怀里，蹲下来看着老吉斯的尸体。
上一世，这个人用铁条在他肩上烙了一个编号。这一世，他死在77面前，像一条被老鼠啃烂的狗。
77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满足——枪到手了。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木箱——双管猎枪、牛角火药壶、铅弹袋、左轮手枪子弹。又从老吉斯腰间解下左轮手枪腰带，.36口径柯尔特1851海军型，六发转轮，保养得很好。
最后脱下老吉斯的皮鞋穿在自己脚上。尺寸刚好，真皮的，比他那双露脚趾的破鞋强了一百倍。
铁锤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77把双管猎枪和弹药递给铁锤：“拿着。”
“我不会用。”
“拉开击锤，扣扳机。”77一边说，一边把左轮插进腰带，拍了拍枪柄，“但别轻易用。枪声会引来更多怪物。丧尸眼睛看不见，耳朵很灵。”
铁锤接过枪，忽然笑了：“你刚才说让我跟着你，我还以为你说笑。”
“我没有说笑。”77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哥，我死过一次了。这一次，我带你活下去。”
铁锤沉默了很久。晨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77满身伤疤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热血，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东西——笃定。
“行。”铁锤把猎枪扛在肩上，咧嘴笑了，“老子这辈子还没杀过变异老鼠呢。今天开开荤。”
他们走出房子时，太阳刚升起不久，雾气还没散尽。空地上多了几具尸体，还有两只变异老鼠的碎尸。77快速扫了一眼地形，没有浪费时间收集血晶——这些F级的垃圾血晶，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哥，老烟枪在哪儿？”
“二号矿井旁边的蒸汽房。早上我还看见他在那儿修抽水机。”
“他还在吗？”
铁锤看了看蒸汽房方向——没有黑烟，没有声音，安静得不正常。“不知道。”
“走。”
77提起短刀朝蒸汽房走去。脚步稳健，呼吸平稳，左轮在腰间晃动，皮鞋踩在煤渣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知道老烟枪还活着。上一世，老烟枪靠着一把扳手硬扛了两天两夜，杀了几十只变异老鼠。而这一世，他要提前一天救他出来。
不是好心。是因为老烟枪是这末世里唯一能让他从“活下来”变成“活得好”的人。
77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计划：救老烟枪，然后去生活区找阿青，再找一个安全落脚点，开始猎杀变异生物，积累血晶，抽取轮盘。
十年的记忆。每一座轮盘刷新的时间、地点、里面的物品排布，每一支势力的兴衰、每一个关键人物的弱点、每一次兽潮的路线——全在他脑子里。
上一世，他是蝼蚁，是炮灰，是别人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这一世，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被你踩了二十年的77，从来都不是什么垫脚石。
他是碾碎一切的那块磨盘。
蒸汽房的烟囱在视野尽头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77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