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灰烬,没说话。
夜风从屋檐下穿过,把残存的纸灰吹起来,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像一群黑色的蛾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桐油和布帛燃烧后的气味,刺得人嗓子发紧。
韩洺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捡起一片烧焦的布角。
布角已经炭化了,一碰就碎。但她还是看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布,是浸过油的麻布,烧起来特别旺,烟也特别大。
“是故意的。”韩洺说。
宋翊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冷硬。
郑四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院子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大人,屋里看过了。”郑四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烧得最厉害的是靠窗的那张书案,桌上的卷宗全烧了。床铺倒是只烧着了一角,应该是发现得早,火还没蔓延过去。”
宋翊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韩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书案上放的是什么卷宗?”
郑四平看了宋翊一眼,见宋翊没阻止,才说:“是四海商号的账目抄本。”
韩洺心里一沉。
四海商号的账目抄本——那是他们昨晚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证据之一。宋翊带了一份回住处,准备连夜翻看,找出王公与商号往来的蛛丝马迹。
现在全烧了。
“这是警告。”韩洺说,“他在告诉你,他能烧掉你的卷宗,也能烧掉你这个人。”
宋翊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转身走进屋里,韩洺跟在他身后。屋里一片狼藉,墙壁被熏得乌黑,地上全是水和灰烬混合的泥浆。那张书案已经烧得只剩半截,桌腿歪斜着,像一只被踩断腿的虫子。
宋翊走到书案前,蹲下来,伸手在灰烬里拨了拨。
灰烬底下露出一片烧焦的纸角,上面还能隐约看见几个字——“四海”和“铁砂”。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角扔回灰烬里,站起来。
“火是从窗外点起来的。”宋翊说,“有人把浸了油的布团塞进窗缝,然后用火折子点燃。窗户是木框的,一烧就着,火顺着窗台蔓延到书案上。”
韩洺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烧焦的窗扇。窗台上确实有一个烧得最厉害的黑印,形状像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团。
“布团里可能还裹了别的什么东西。”韩洺说,“油烧完了,火就会变小,但布团里的东西会继续烧,把窗框烧穿,让火烧进屋里。”
宋翊没接话。
他站在灰烬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韩洺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她知道宋翊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不是他警觉性高,被浓烟呛醒,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焦尸了。
“你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了。”韩洺说,“搬到大理寺的官舍去,那里有守卫。”
宋翊摇了摇头。
“我不能退缩。”他说,“我一退缩,他就知道我怕了。”
“你不怕?”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韩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宋翊说得对。如果宋翊搬走了,搬到有守卫的官舍去,王公就知道这招管用。下次就不是烧书案了,是烧人。
但知道归知道,看着这个站在灰烬里的人,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至少加派人手。”韩洺说,“让郑四平安排两个人,轮班守在你院子外面。”
宋翊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郑四平在门外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翊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弯银白的边,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韩洺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夜空。
过了很久,宋翊才开口。
“我父亲死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天。”
韩洺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宋翊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夜空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洛水边的柳树刚发芽,宫里就传来了消息——说父亲勾结叛党,证据确凿。我母亲跪在宫门外求了一天一夜,没人理她。第三天,父亲就被处斩了。”
他停顿了一下。
“母亲没撑过那个月。”
韩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认识宋翊这么久,这是宋翊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的死。
“你查这个案子,是因为你父亲?”韩洺问。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说,“我查这个案子,是因为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像我父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韩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比月光还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韩洺说。
宋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韩洺没再说话。
她站在宋翊身边,看着那堆灰烬,看着被熏黑的窗户,看着夜风把纸灰吹散在院子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任何一场解剖都让人窒息。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宋翊转过身,往屋里走。
“你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韩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进去。
她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堆灰烬。
灰烬里还有一点火星,在风里明灭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