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韩洺看着他松开又攥紧的拳头,知道这人心里正翻江倒海。
“你打算怎么办?”韩洺问。
宋翊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一圈光晕。
“证据不能留在这里。”宋翊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王公今晚就会派人来‘接收’。”
韩洺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宋翊会等明天,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
“你确定?”
“他连掌柜都带走了,会留下证据?”宋翊转过身,看着仓库的方向,“那些铁砂、硫磺、硝石,还有兵器铠甲——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四海商号的仓库里,他就有办法让它们‘消失’。”
韩洺明白了。
王公带走掌柜,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让宋翊以为他赢了,然后趁宋翊松懈的时候,派人把证据销毁。到时候,四海商号只是一间卖药材的铺子,什么都没有。宋翊的查抄就成了笑话。
“那你的意思是——”
“转移。”宋翊说,“现在就转。”
韩洺看了一眼四周。院子里还有几个差役在收拾东西,郑四平站在门口,正跟一个手下交代什么。夜色很浓,街上几乎没人。
“转到哪儿?”韩洺问。
“大理寺。”
韩洺皱了皱眉:“大理寺的仓库?王公也是大理寺的人,他照样能——”
“不是仓库。”宋翊打断她,“是密室。”
韩洺愣住了。
大理寺有密室?她入职这么久,从没听人提过。
宋翊看出她的疑惑,低声解释:“正堂下面有一间地窖,是当年修建大理寺时留下的,用来存放机密卷宗。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王公知道吗?”
“他不知道。”宋翊顿了顿,“这间地窖,只有大理寺正卿才知道入口。”
韩洺心里一动。难怪宋翊敢查四海商号,原来他手里还有这张底牌。
“但要把东西运过去,得经过正堂前的甬道。”韩洺说,“那里有守卫,而且——”
“而且王公的眼线,很可能就混在守卫里。”宋翊接过话,“所以不能白天运,也不能用马车。”
“那怎么运?”
宋翊没回答,转身朝郑四平走去。
韩洺跟上去,听见宋翊压低声音对郑四平说:“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要嘴严的,家里没人在王府当差的。”
郑四平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宋翊回到韩洺身边,说:“半个时辰后,开始搬。”
“用人力?”
“用人力。”宋翊说,“一箱一箱地搬,从后院翻墙过去,绕过正堂,从侧门进地窖。”
韩洺倒吸一口气。这太冒险了。四海商号的仓库里堆着几十箱货物,光是铁砂就有十几袋,硫磺和硝石也不少,还有那些兵器铠甲——要一箱一箱地搬,得搬到什么时候?
“时间不够。”韩洺说,“光那些铁砂,就得搬大半夜。”
“那就搬大半夜。”宋翊说,“总比明天一早被人当废纸烧了好。”
韩洺没再说话。她知道宋翊说的是对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韩洺穿越以来最紧张的等待。
郑四平带着七个差役回来了。这七个人,都是跟着宋翊多年的老人,有的是从大理寺底层一路爬上来的,有的是宋翊从京兆府挖过来的。他们的共同点是——都信宋翊,不信王公。
宋翊把他们叫到仓库里,关上门,把计划说了一遍。
七个差役听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大的差役开口了:“大人,您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宋翊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分配任务:两个人负责翻墙搬运,三个人负责在甬道里接应,两个人负责在地窖里码放。韩洺负责在院子里望风,一旦发现有人靠近,就学三声猫头鹰叫。
“记住,”宋翊最后说,“动作要快,声音要轻。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清理仓库里的废料。”
差役们点头。
搬运开始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只有几盏灯笼,光线昏黄。韩洺站在院门口,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街上的动静。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差役们扛着箱子翻墙的声音。箱子很重,铁砂和硫磺装在布袋里,外面套着木箱,每箱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差役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额头上青筋暴起。
韩洺听见郑四平压低声音催促:“快,快,别停。”
然后是箱子落地的闷响,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宋翊亲自扛着一袋铁砂,从墙头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但没出声。他把铁砂袋交给接应的差役,又转身翻回来。
就这样,一箱一箱,一袋一袋,蚂蚁搬家似的,从四海商号的仓库,翻过院墙,穿过甬道,从侧门进入大理寺正堂,然后顺着台阶下到地窖里。
韩洺数着时间。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街上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马蹄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来查问。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韩洺心里发毛。
她总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但她不敢回头,只能继续站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终于,在第三批货物搬完的时候,郑四平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韩校检,差不多了,还剩最后几箱药材。”
韩洺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促。
是从大理寺正堂的方向传来的。
韩洺心里一紧,连忙学了三声猫头鹰叫。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差役都停下了动作,蹲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宋大人?是您在那边吗?”
是守卫的声音。
宋翊从仓库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淡:“是我。在清点货物。”
守卫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大人还在忙?”
“明日要交差。”宋翊说,“你先去休息吧,不用守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但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翊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守卫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继续。”
最后几箱药材很快搬完了。宋翊亲自下到地窖里,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货物都码放整齐,然后用一块厚重的铁板盖上入口,再在上面铺了一层旧卷宗和灰尘,恢复原样。
等他上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韩洺靠在院墙上,累得腿都在发抖。她看着宋翊从地窖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宋翊的眼睛是亮的。
“妥了?”韩洺问。
“妥了。”宋翊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天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接下来呢?”韩洺问。
“接下来——”宋翊说,“等。”
等王公派人来。
天终于亮了。
阳光照在四海商号的院子里,照在那间空荡荡的仓库里。仓库里只剩下几箱普通的药材——甘草、当归、黄芪,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干果。铁砂、硫磺、硝石、兵器铠甲,全部消失了。
韩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空仓库,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辰时刚过,一阵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韩洺抬头一看,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带着二十几个差役,浩浩荡荡地朝四海商号而来。
来人姓赵,是王公的副手,一个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
赵主事翻身下马,朝宋翊拱了拱手:“宋大人,王公命属下前来接收四海商号的违禁品。”
宋翊站在仓库门口,表情平静:“接收什么违禁品?”
赵主事愣了一下:“就是大人今早查抄的那些铁砂、硫磺、硝石——”
“没了。”宋翊说。
赵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了?”
“没了。”宋翊重复了一遍,“昨晚仓库失窃,那些违禁品被人偷走了。”
赵主事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进仓库,看见那几箱药材,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身,盯着宋翊:“宋大人,您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宋翊说。
赵主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宋翊在说谎,但他没有证据——仓库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箱药材。他总不能说,宋翊把证据藏起来了,然后让宋翊交出来。那不成笑话了?
赵主事咬着牙,盯着宋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马蹄声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洺走到宋翊身边,压低声音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宋翊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眯眼。
“但至少,证据还在我们手里。”
当天夜里,宋翊的住处起了一场火。
火势不大,烧了几件旧衣裳和几本书,很快就被人扑灭了。但宋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灰烬,脸色很难看。
韩洺赶到时,看见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片烧焦的纸角。
“是警告。”韩洺说。
宋翊没回答。
他把那片纸角扔进灰烬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韩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这场火,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