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山风骤停。三岔口的空气像是被压紧的铁块,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青霄弟子掌心渗血,赤霄后排有人膝盖微颤,玄冥派那黑袍人手中骨牌转速越来越慢,眼看就要落地。
就在这时,黑袍人忽然抬手,一指苍梧山顶。月光正穿过云隙,照在鸣剑台方向的地表上,嗡鸣声渐强,地面裂开细纹,一道微弱金光从缝隙中透出。
“再不动手,剑印入地,谁也别想拿。”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传入三方耳中,“与其耗死在此,不如设擂定归属。”
青霄领头修士眼神一凝,没说话。赤霄红衣女子冷哼一声,枪尖点地:“擂台?你们玄冥最会玩这些虚规矩,真打起来,还不是强者通吃?”
“规矩不是用来公平的,”黑袍人缓缓道,“是用来避免全死的。”
这话落下,三股灵力对冲的势头终于松了一线。青霄修士收回双剑,雷光隐去;赤霄女子掌心火焰缩回丹田;玄冥派霜链退散,地面冰痕融化。
三人同时打出传讯符。火光划破暮色,飞向各自后方。
片刻后,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踏空而来。青霄是位白须老道,脚踩青玉莲花履,袍角绣着七重云纹;赤霄来的是个虬髯大汉,披赤铜战甲,腰间悬两柄短斧;玄冥则是一位枯瘦老妪,拄着根乌木杖,脸上覆着半透明骨面。
三位长老落地,站成三角,互不相视,却都盯着那道金光裂缝。
“设擂。”玄冥老妪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问剑台,五尺高,十丈圆,以土石为基,灵力为引。”
青霄老道袖袍一挥,脚下泥土翻涌,如活物般堆砌成台。赤霄大汉双斧交叉,轰然砸地,岩层裂开,露出地脉火线,热流涌入土台,将其烧得坚硬如铁。玄冥老妪杖尖点地,寒气蔓延,台面凝出一层薄霜,防滑固形。
三炷香时间不到,一座灰白色石台已在三岔口中央立起。表面刻着古老剑纹,边缘浮着淡淡光晕。
“规则如下。”青霄老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凡欲争剑印者,皆可登台。每战限时三炷香,败者离场,胜者守擂。最后一人,得入鸣剑台资格。”
“人数不限?”赤霄大汉问。
“不限。”
“生死不论?”
“生死自负。”
“那我赤霄派人车轮战,你待如何?”
“可以。”玄冥老妪冷冷道,“但每人每日限战三场,违者取消资格。”
赤霄红衣女子立刻跳出来:“这不公平!我们人多,凭什么限制?”
“不然呢?”玄冥老妪抬眼,“你想让所有人一拥而上?那不如现在就打个你死我活。”
女子语塞。
青霄老道补了一句:“擂台之上,不得使用禁器、毒药、傀儡、替身符。违者,逐出苍梧山,永世不得踏入修行界。”
众人默然。这条规矩堵死了许多阴招,但也意味着,真正拼的是实力与耐力。
台成,规立。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但没人放松。各派弟子开始集结,清点战力,调配顺序。有人低声争论,有人闭目调息,有人擦拭兵刃。
陈无咎仍蹲在断崖阴影处,草鞋踩着冻土,右手搭在残剑白布上,拇指摩挲着那道磨毛的缝线。他没看擂台,也没看人群,而是盯着三方弟子收拢时的脚步节奏。
燕九龄靠在石壁上,锻锤横放腿前,左手搭在锤柄,虎口重新缠了粗布。他低声道:“你以为他们会守规矩?这种地方,规矩就是给蠢人设的陷阱。”
陈无咎没应。他看见青霄弟子中有两人脚步虚浮,显然是强行压住内伤;赤霄派那红衣女子左肩微沉,似有旧伤未愈;玄冥派六人站位虽齐,但中间那人呼吸比旁人快半拍,像是临时顶替。
他闭了下眼,脑海中闪过方才三方灵力对冲的瞬间——青霄走的是雷云合击路子,讲究气势压制;赤霄主攻心火暴燃,爆发强但难持久;玄冥则是阴纹锁脉,擅长耗人。
“规则之下,才有破局之机。”他轻声说。
燕九龄侧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无咎睁开眼,眸底银光一闪即逝。他袖中手指悄然在地上虚划一道痕迹——起手低,收势急,是破阵的第一式。
擂台边,三位长老已退回各自营帐。青霄老道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掐诀,测算明日天象;赤霄大汉正在检查弟子兵刃,逐一灌注火元;玄冥老妪则取出一枚龟甲,放在乌木杖顶端,轻轻摇晃,裂纹指向西北。
陈无咎望着那座刚建好的问剑台,石面还冒着地脉余温,剑纹隐隐发亮。他知道,这些人以为设擂是为了止战,其实不过是把混乱延后了。
但他也需要这个“延后”。
燕九龄啐了一口,低声骂:“龟儿子,装模作样。”他盯着青霄旗帜,眼神有一瞬恍惚,随即低头摸了摸怀中铜匣,又迅速收回手。
陈无咎没动。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各派增援陆续抵达。有人扛着担架,上面躺着昏迷的弟子;有人背着药箱,匆匆赶往营地;还有几队外门散修闻讯赶来,在外围观望,眼中闪着贪婪。
但他只关注一点——剑印还未沉。金光仍在裂缝中闪烁,频率稳定,说明它还在等待某种触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双眸微闭,像是睡着了。可袖中手指仍在地上划动,一道接一道,连成残缺阵图。
燕九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人从不无故动作。
擂台四周,人群越聚越多。有人登记名字,有人押注赌局,有人冷笑旁观。一名赤霄弟子大声嚷嚷:“老子第一个上!谁敢拦我?”
无人应声。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陈无咎依旧静坐。他听见风里传来铁链轻响——是他腰间的玄铁链,在微微震动。这不是错觉。每当附近有强敌靠近,它就会预警。
现在,它在抖。
他没睁眼,只是将右手完全覆在残剑白布上,掌心贴紧剑柄末端。那里有一道细微凹痕,是他自己刻的记号。
燕九龄察觉异常,压低声音:“怎么?”
“有人来了。”陈无咎说。
“谁?”
“不知道。”
“厉害?”
“厉害。”
燕九龄皱眉,握紧锻锤。他不懂剑修的感知方式,但他信这个人。
远处山路尽头,尘土扬起。三匹黑马踏雪而来,马上三人皆穿黑袍,面覆铁面具,背负长条状兵刃。他们不通报,不驻足,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擂台。
其中一人抬头,目光扫过断崖阴影处。
陈无咎仍闭着眼,但掌心已经出汗。
那三人停在擂台前,翻身下马。为首者掏出一块青铜令符,扔给青霄老道。
老道接过一看,脸色微变,随即点头:“准许参战。”
燕九龄咬牙:“连名字都不报,就能上台?”
“因为他们不需要。”陈无咎睁开眼,看着那三人走向角落,“他们是‘影阁’的人。”
“那是什么来头?”
“杀人的组织,专接宗门不敢接的活。”
燕九龄冷笑:“果然,越规矩的地方,越藏脏东西。”
陈无咎没再说话。他望着擂台,心中已有算计。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按常理出牌,但正因为如此,反而给了他机会。
规则定了,擂台立了,人来了,剑印还在等。
他缓缓站起身,草鞋踩实冻土,肩后残剑轻轻晃了一下。
燕九龄抬头看他:“你要上了?”
“还不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陈无咎望向山顶。月光正好落在鸣剑台最高处,那里的石碑上,隐约浮现四个古字——
“问剑,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