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详斋内堂茶香袅袅,裴言之端着素白茶盏,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眼底含着浅淡关切。
“沈姑娘要进宫查档?”
沈昭宁坦然不瞒,语声沉静:“是。有几份旧档藏在宫中藏书阁,需裴公子相助。”
裴言之指尖微顿,轻轻放下茶盏,沉吟道:“藏书阁门禁森严,寻常玉牌仅可入第一层。二层三层机要重地,非御旨不得擅入。”
沈昭宁静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片刻沉默后,裴言之起身,眸色清亮:“我可以帮你。家父任职翰林院多年,掌修前朝史书,手握藏书阁通行密钥。”
沈昭宁微怔:“裴大人愿借权通行?”
“非借。”裴言之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稳妥,“我去向家父禀明,以修订史书为由,带你入阁做我的辅助助手。凭你的才学,名正言顺,无人可置喙。”
沈昭宁当即肃身垂眸,郑重一礼:“多谢裴公子成全。”
裴言之侧身避让,不受她大礼:“举手之劳,沈姑娘无需多礼。”
三日后,听竹轩收到裴家递来的拜帖。
小厮躬身恭禀:“沈姑娘,裴大人吩咐,明日辰时,宫门等候。”
沈昭宁收好帖子,一旁平安压低声音疑惑道:“小姐,裴公子为何这般倾力帮我们?”
“一则,他欠顾家旧情。”沈昭宁眉目清淡,“二则,裴家自有权衡打算。”
平安似懂非懂点头。
次日辰时,天光微亮。
沈昭宁准时立于宫门前。
裴正一身半旧朝官袍,须发染霜,面容清肃端立在前。裴言之随于身后,望见沈昭宁,微微颔首示意。
“沈姑娘。”裴正目光落于她身上,语含唏嘘,“当年顾氏旧案,老夫始终心有愧憾。今日能略尽绵薄,也算稍补前憾。”
沈昭宁敛衽行礼:“劳烦裴大人费心。”
裴正摆了摆手,转身入宫。长宫道寂寂延伸,三人次第穿行,直抵藏书阁朱门。
裴正取出随身铜钥,轻启门锁。值守侍卫见是翰林院裴大人,例行颔首,尽数退让。
“请。”
藏书阁内光线暗沉,唯高窗漏下几缕细碎天光,落于一排排林立书架之上。万卷古籍层层叠叠,宛若静默密林。陈旧纸墨混着木质尘气,扑面而来,清冷厚重。
裴正抬手指向二层阶梯:“老夫上楼查阅史书,你二人在此自行查看。若有难处,随时唤言之。”
言罢,脚步声拾阶而上,渐渐消寂于阁楼深处。
堂内瞬时静了下来。
沈昭宁目光缓缓扫过架上典籍,袖中阿灯探出头颅,金绿眸子在昏暗中漾着幽亮微光。
裴言之立在身侧,轻声发问:“沈姑娘要寻何物?”
“一册旧籍。”沈昭宁不细说缘由,俯身将阿灯轻放地面。
小白猫落地未动,只竖耳轻转一圈,鼻尖微微翕动,似在辨识尘封已久的气息。
裴言之望着这只灵性异于常猫的灵物,眸底掠过讶异。
“顾家守书灵猫。”沈昭宁淡声道,“它识得位置。”
话音落,阿灯抬步缓步走向阁内深处,沈昭宁紧随其后,裴言之稍一迟疑,亦抬步跟上。
最终,阿灯在第三排书架前驻足。
架上皆是寻常典藏,层层覆灰,平平无奇,看不出半分特殊。小白猫纵身跃上架层,抬爪轻轻拍向一册灰封古籍。
沈昭宁伸手去取,书本纹丝不动,似被牢牢卡固。她微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脚下书架微微震颤,暗藏机关应声启动。
整面书架缓缓向两侧滑移,露出一方漆黑向下的石阶暗道。
裴言之神色骤紧:“藏书阁密室!家父曾言,此处封存宫中最高机密,私入乃是死罪。”
幽暗风声自暗道涌出,凉意森森。
沈昭宁侧首看他:“裴公子,怕吗?”
裴言之沉默须臾,忽而低笑一声,坦然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亮他温润眉眼。
“怕。但既已至此,便无退路。”
他举火走在前头引路:“我陪你下去。”
沈昭宁微顿:“你不问我寻的是什么?”
裴言之脚步未停,声线温和笃定:“你要寻的,自有你的道理。你能得偿所愿,便够了。”
沈昭宁默然跟上。阿灯轻巧落于她肩头,瞳光幽亮,静窥前路。
暗道石阶蜿蜒绵长,不知通往何处。壁间油灯盏盏静置,灯油充盈,似常年有人养护。裴言之抬手逐一点亮灯火,幽暗通道瞬时明晰。
行至尽头,一扇厚重铁门挡路,门上纹路繁复交错,赫然是早已绝迹的顾氏家徽。
沈昭宁抬手抚过冰冷纹样,指尖精准按下徽心凸起机关。
沉重机括转动,铁门缓缓开启。
密室狭小规整,四壁皆为青石,正中石台上静置一只黝黑铁盒。
沈昭宁正要上前,裴言之快步半步拦在她身前,低声急道:“暗室多藏暗器凶险,我来。”
他指尖刚触到铁盒表层,暗处骤然破空声大作!
数支淬毒冷箭自石壁暗孔疾射而出,杀气凛冽,直取人前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沈昭宁不及思索,猛地伸手攥住裴言之手臂,奋力将他狠狠侧向一拽。
两人双双踉跄滚落在冰冷石地。
箭矢尽数钉入身后石壁,箭尾震颤嗡嗡作响,石屑纷飞。只差分毫,便是穿心之祸。
沈昭宁迅速抬眼扫遍密室四角,确认再无伏机,随即伸手扶了裴言之一把。
她神色依旧紧绷,惊魂未定。
而裴言之被她护在身下、被她掌心力道拽离死局,抬眸望见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热。
方才生死一瞬,她本能相护,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惊险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一片滚烫暖意。他望着她清冷侧颜,眼底悄然漾起一抹极浅极真的笑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此时,肩头阿灯纵身跃起,精准按上壁间隐秘暗钮。
机括声骤停,所有暗箭尽数锁回壁中。同时“哐”的一声,石台上铁盒锁扣弹开。
盒中静静叠着一叠泛黄信笺,最上方铺展着一卷明黄绢帛。
沈昭宁取出绢帛缓缓展开。
落笔字迹清瘦苍劲,正是她生母顾氏手笔,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
【先帝密诏,藏于藏书阁三层,东起第七架,暗格之内。】
裴言之立于火光旁,望着那卷绢帛,久久沉默,语声微沉:“这是……?”
“顾家满门翻案的最后凭证。”沈昭宁将绢帛仔细折好,妥帖收进袖中,眼底压着数年沉郁,终见微光,“最险之处,便是最妥藏身之地。我等这一日,等了太多年。”
裴言之看着她隐忍坚韧的侧脸,轻声赞叹:“沈姑娘的胆识,远超世人所想。”
沈昭宁未答,将盒中信笺原样归位,合上铁盒抱入怀中。
裴言之重燃火折,举火在前引路,替她照亮整条幽暗暗道。
两人一猫原路折返,踏出密室,书架缓缓归位,所有痕迹尽数掩藏如初。
重回藏书阁明亮堂中,裴言之吹灭火光,转头看向她:“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沈昭宁抬眸,眼底清亮锐利,字字笃定:“逼宫。”
简简单单二字,杀伐尽藏。
裴言之未有多问,只眼底微动,随即郑重开口:“沈姑娘,从今往后,裴家,站你这边。”
沈昭宁淡淡勾唇:“多谢。”
裴言之低头看着方才被她攥过的手臂,指尖似还残留她掌心温度,不由轻声赞叹,眼底含光:“沈昭宁,你当真是世间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