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大军围住京城。不是围了一圈,是把九座城门全堵了。每座城门外驻扎五千人,剩下的在城外汇合。营帐从城门口一直搭到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周铁山在城外的空地上设了中军帐。帐房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京城的城防图,九座城门,每条街道,每个坊市,标得清清楚楚。柳如烟的情报,三个月前就送到了。
萧衍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
“宫城还有多少人。”
“不到五千。”柳如烟站在帐房门口,手里握着扇子。“禁军跑了大半。剩下的不想打了。”
“苏魅儿呢。”
“在宫里。没出来。”
周铁山把刀放在桌上。
“打进去。今晚就行。”
萧衍摇头。
“等。”
“等什么。”
萧衍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摸了一下。
“等她出来。”
京城的百姓不害怕,高兴。
义军进城那天,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端着水碗,举着干粮。老人拄着棍子,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在前面。没人害怕,没人跑。有的人家在门口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烟雾升起来。
周铁山骑马走在最前面,盔甲上的铁叶哗哗响。刀扛在肩上,刀背上的锈迹在日光下看得清楚。百姓看着他,有人喊“周将军”,有人喊“周阎王”。他都听见了,没回头。
沈明远跟在他后面,穿着官服,手里拿着那本《孟子》。翻到“民为贵”那一页,没看,手按在书上。百姓不认识他,但看见他穿着官服,知道是个官。有人往他马上扔花,花掉在地上,被马蹄踩碎了。
沈云裳走在队伍中间,穿着铠甲,剑挂在腰间。百姓看着她,有人喊“女将军”。她没应,手按在剑柄上。
萧衍走在队伍最后面,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上贴了东西。没人认出他。他走在人群里,看着京城的街道。三年没回来了,街道没变,铺子变了。以前最热闹的那条街,铺子关了大半,门上贴着封条。有的封条被撕了,门板歪着,里面空荡荡的。
经过林府旧址的时候停了一下。林怀远的府邸烧了三年了,只剩一面墙。墙上有一个牌匾的印子,“林府”两个字还能看见轮廓。萧衍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皇宫。乾清宫。
苏魅儿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京城的城防图。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多了。义军的、投降的、反水的。整个京城都快被红色占满了,只剩宫城这一小块还是白的。
太监宫女跑了大半。乾清宫里空荡荡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她一个人坐着,从早上坐到下午,没动。
刘瑾死了以后没人给她送饭了。她自己去御膳房找吃的,御膳房空了,灶台凉的,锅里没东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点心,打开,点心发了霉,绿毛长了一寸。扔掉。
从乾清宫出来,走过走廊,走过花园,走到摘星楼。摘星楼在皇宫的西北角,三层,是全宫最高的地方。站在楼上能看见整个京城。
爬上去,站在三楼的窗前。京城的街道上全是人,不是百姓,是兵。义军的兵。从城门一路排到皇宫门口,刀枪在日光下反着白光。
看了一会儿,从楼上下来。走到御花园,站在那棵牡丹前面。牡丹没开花,叶子黄了,枝干枯了。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枯枝,枝干断了,干透了,一碰就碎。
站起来,走回乾清宫。坐在龙椅上,把玉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里面是那朵枯萎的栀子花。花瓣又碎了几片,只剩花托和两三片花瓣。
看了很久,把玉盒盖上。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萧衍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易容。
陈婉宁不在,他自己弄的。药膏调了,抹在脸上,贴了东西。肤色暗了,皱纹多了,眼神散了。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扔在人堆里找不着。
把铜镜扣在桌上。
从怀里掏出那朵栀子花,放在桌上。花瓣碎了大半,只剩花托和两三片花瓣。用指尖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掉了,落在桌上。把花托放回布包,系好,塞回怀里。
站起来,走出屋子。周铁山在门口等着,刀扛在肩上。
“好了?”
“好了。”
“进城?”
“进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村子。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红得像血。远处京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城墙上没有灯,没有兵。城门开着,百姓进进出出,和平时一样。
周铁山看着那道城墙。
“今晚能结束吗。”
萧衍把怀里的玉佩按了一下。
“能。”
两个人上了马,朝京城的方向走。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灰在暮色里飘了一会儿,落下来,盖住了路上的脚印。
天黑了。京城的城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城门口的百姓散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义军士兵,提着灯笼,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
皇宫里没有灯。乾清宫黑漆漆的,摘星楼上也没有光。只有御花园里的风吹过枯草,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