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最后一包药塞进怀里。帐篷外风很大。他抬头看秦三爷,秦三爷正低头拍烟斗里的灰,动作慢,手很稳。白芷背好药箱,赵猛已经扛起长棍站在门口,活动肩膀。
“走吧。”秦三爷说,转身掀帘出去。
陈九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是蓝色的,像冻住了一样。他知道这石头不能留太久,但现在没办法。他重新裹紧布包,抱在胸前,追了出去。
天还没亮,云很低,老槐树的树枝在风里乱晃。四个人分成三路,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陈九跟着秦三爷往北岭走。山路陡,脚底打滑。他一只手扶着崖壁,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胸口,怕石头掉了。
“别总摸。”秦三爷走在前面,没回头,“越怕丢,越容易出事。”
陈九把手缩回来,咧了一下嘴:“我就想确认它还在。”
“在。”秦三爷声音低,“但它不该在这儿。阵眼离位,就像人的心挪了窝,迟早要出问题。”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上走。北岭的地气比城里重,空气黏糊,吸一口嗓子发干。走到半山腰,陈九突然停下,指着前面:“那儿——断崖底下,是不是有光?”
秦三爷眯眼看了一下,点头。那地方原来是荒坡,现在裂开一道口子,底下透出暗绿光,一闪一灭,像是呼吸。
“就是那儿。”秦三爷加快脚步,“祭台塌了,阴气从地脉冒出来。”
他们绕过塌方的土堆,顺着歪斜的石阶往下。祭台原来有四根柱子,现在只剩一根半,上面的符纹烧得发黑,还在冒烟。地面裂成蛛网状,每条缝都往外渗冷气。
陈九蹲下,伸手碰了碰裂缝边缘,立刻缩回手:“烫!”
“不是火烫,是阴反阳。”秦三爷掏出一个小罗盘,铜壳旧,指针晃了几下,猛地指向祭台中央,“地气乱了。本来往东流,现在往西倒灌。你看那些裂纹,都是反着来的。”
陈九拿出小本子,撕下一页铺在地上,用炭条照着地缝画。他画得快,线条歪但准。秦三爷抓了一把地上的黑灰,装进小布袋。
“这灰不对。”他说,“不是香灰,也不是烧纸留下的,像是骨头磨的。”
陈九抬头:“有人用活人祭阵?”
“早几年就有传闻。”秦三爷收好布袋,“现在看来是真的。”
话刚说完,风突然停了。四周很安静,能听见心跳。陈九抬头,发现乌云转了个方向,露出一角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时间不多。”秦三爷说,“我们要在这里设个临时阵眼,试试能不能压住地气。你记好裂纹走向,我回头要用。”
陈九点头,继续画图。他一边画一边咬嘴唇,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秦三爷站在破柱旁,掏出烟斗,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敲了敲柱基,听声音有没有空心。
“这柱子还能撑。”他说,“只要把阵眼石放回原位,哪怕只撑几个时辰,也能争取时间。”
“可石头现在在我们手里。”陈九抬头,“要是放回去,会不会被别人抢走?”
“不会。”秦三爷摇头,“能认主的东西,只会听一个人的话。这块石头,现在认你。”
陈九愣了一下:“我?我才拿到几个小时。”
“但它在断龙峡等了十几年。”秦三爷看着他,“是你找到它的。这就是缘分。”
陈九没再说话,低头把最后一道裂纹画完。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胸口的布包。这次,他没把手缩回来。
另一边,白芷走在西市的小巷里。她背着药箱,脚步轻快。三家老字号药行她都去了,老板看她是秦三爷的人,又穿医女袍,不敢怠慢,让她查了库存。古朱砂还有两包,藏在地下药窖最里面,用陶罐密封。
她刚从塌房的墙角挖出罐子,打开看了一眼——暗红色粉末,沉得像干掉的血。她小心倒进布袋,又顺手从墙缝拔了把夜明藤。草叶细长,沾了露水后泛出微弱绿光。
“这个能用。”她自言自语,把藤缠在手腕上,像戴了串手链。
巷子外传来狗叫,她抬头一看,远处街角有团绿光浮起来,又慢慢熄灭。她皱眉,加快脚步,往城南老宅去。据说那里住过一个老道,留下不少符咒残本。
她不指望今天就找全,只要拿到一样能引灵的东西就行。
赵猛带着两个帮手在第三街区巡查。三人腰间别桃木钉,手里拎石灰袋和铜铃。他们先去枯井,井口已被白天撒的石灰圈围住,赵猛又挂上新铃铛。风吹过来,叮当响。
“这玩意真管用?”一个帮手问。
“管不管用不重要,关键是让人听着安心。”赵猛拍拍他肩膀,“老百姓不怕鬼,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撞上鬼。”
他们在乱坟岗边埋了六根桃木桩,按白芷教的间距插好,再用红绳连起来。虽然简单,但能挡住一阵阴气外溢。
最后一个点是居民区。他们挨家挨户在门框贴符纸——不是高级货,是白芷连夜画的简易驱邪符,效力短,胜在数量多。
“赵镖头,那边!”另一个帮手突然指街尾。
赵猛看过去,地上一块青砖正在发烫,表面浮出淡紫黑色纹路,像字又像符号。
“别碰!”他喊一声,冲过去抓起一把石灰盖上去,纹路立刻消失,热气也散了。
“记下来。”他对帮手说,“这条街列为重点,明天再来加固。”
他擦了把汗,抬头看天。云层松了些,还是压得很低。
北岭这边,陈九和秦三爷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祭台虽破,中心位置还能认出来。秦三爷掏出几枚铜钱,按东南西北摆好,又取出一张黄纸,画了个简单镇符。
“你来放石头。”他说。
陈九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包。阵眼石一露出来,周围温度立刻下降。他双手捧着,慢慢蹲下,把石头放在祭台正中。
石头落地那一刻,地缝里的绿光猛地闪了一下,随即变暗。裂纹不再延伸,风也小了。
“有效。”陈九低声说。
“暂时压住了。”秦三爷盯着石头,“但不是长久办法。这里太空,没人守,早晚还会破。”
“那就派人来守。”陈九站起来,“我可以——”
“你不准留。”秦三爷打断他,“你是活阵眼,得随时能动。这里交给我。你回去接应白芷和赵猛,看看他们怎么样。”
陈九想争,但看到秦三爷脸色,就没再说。老头眼神硬,胡子抖了抖,明显主意已定。
“那你小心。”陈九最后看了眼祭台,收好本子和炭条,“我天亮前回来。”
秦三爷点头,坐在石墩上,掏出烟斗,终于点上了。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
陈九走出一段,回头望了一眼。北岭顶上,一点火光孤零零亮着,像黑夜睁了只眼。山风吹起衣角,他紧了紧领口,加快脚步往城南去。
西市巷口,白芷弯腰翻检倒塌的墙基。她听说老道的符匣可能埋在这儿,还没挖到,夜明藤突然亮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巷子尽头有座破庙,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斜。
她站起身,背着药箱朝那走去。
赵猛把最后一根桃木桩钉进土里,砸了三下,很结实。
“换区。”他对帮手说,“去东市看看。”
三人收拾东西,刚转身,街对面一家院子的狗突然狂吠。
赵猛皱眉,盯着那户人家的院门。
门没开,但门槛底下,一丝绿光正缓缓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