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家别业不在龚州村里,在村外往南走七八里的一道矮坡上。
说是别业,其实是三间瓦房加一个四面漏风的竹篱笆院子,远看和山里的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走近了才能看出不一样——院门是楠木的,没上漆,木纹被风雨磨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包浆,门楣上钉了一块小小的桃木匾,匾上刻着两个字:守拙。
夙知红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把肩上包袱换到左边,抬起右手想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直裰,腰间系一根麻绳,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夹着泥。花白胡子,眉毛又长又乱,像是几十年没人帮他梳过。脸瘦,颧骨高,眼窝深,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像他窗台上那盏油灯刚挑过灯芯,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夙知红行了个揖礼,脊背微俯,双手合抱,宽袖垂在身前纹丝不动。“晚辈夙知红,应约前来。请问老先生可是蓝公奉孝。”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素白儒衫上扫过,在他袖口那道淡红色的渍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你就是夙家那个小子。进来。”
院子不大,东墙角种了一丛竹子,西墙角堆着一摞旧瓦片。正中间的石板路上搁着一张竹编躺椅,躺椅旁边的石墩子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一只粗陶杯,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汉书》。
蓝奉孝往躺椅上一坐,也没让座,也没倒茶,拿起那把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放下。
“你袖口上那是什么。”
“杨梅汁。”
“哪来的杨梅。”
“山里采的。”
“龚州山里不产杨梅。”
“南坡山坳里有一棵野的,今年熟早了几天。”
蓝奉孝又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没说话。他盯着夙知红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油灯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刁难的东西。
“《切韵》五卷,平声两卷、上声一卷、去声一卷、入声一卷,共一百九十三韵。你背过几卷。”
“一卷都没背过。晚辈只翻过目录。”
“目录谁给你的。”
“龚州县学的缪学正。去年秋天他在县学门口考晚辈《论语》,后来借了一本《切韵》序目给晚辈看了半日。”
“缪学正。”蓝奉孝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嚼一颗不太熟的果子,“他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缪学正只说蓝公藏书甚富,让晚辈有机会登门求教。昨日蓝公托人带话,说愿意借《切韵》给晚辈抄三天。”
蓝奉孝把紫砂壶搁在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直裰上的灰。
“你站在这儿别动。”
他转身进了正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函套,函套上用楷书写着两个字——“切韵”。函套的四角磨白了,布面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线重新装订过好几次,新线和旧线绞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缠了几圈新藤。
夙知红看到那个函套,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立刻收住了。
蓝奉孝把函套搁在石墩子上,一只手按在函套上,没有马上打开。
“借书可以。三个条件。第一,书不能带出这个院子。第二,抄书只能用你自己带的纸笔,不能用我这儿的——我这儿的纸是剡溪纸,贵,不借。第三,抄到不懂的地方就问。别不懂装懂,我最烦不懂装懂的年轻人。不问就抄,抄错了以后一辈子改不过来。”
“晚辈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跟我来。”
抄书的地方在正屋东边的厢房里,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桌面上铺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毡垫,毡垫上搁着一方端砚、一个铜水盂、一个竹制笔架。桌上还放了一盏铜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换的,显然昨晚有人专门收拾过。
夙知红把包袱打开,取出三支兔毫笔、松烟墨、裁好的楮皮纸、磨墨用的小铜水盂、两块粟米糕。他把楮皮纸在毡垫上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提起铜水盂往砚台上滴了几滴水,捏起墨锭开始磨墨。磨墨的手法和他抄《月令》时一样——腕不动,指动,墨锭在砚台上走小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蓝奉孝站在门口看他磨墨,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函套打开,取出第一卷,搁在桌角。
“先抄序文。陆法言的自序。”
夙知红接过书,翻到序文那页。纸面泛黄,墨迹有些淡了,但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隋代楷体。他看了一遍序文,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先把整篇序文默读了一遍,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在心里记下位置。
“蓝公,这个字晚辈没见过。”他指着序文第三行的“釐”字。
“釐。理也,治也。读若‘厘’。秦汉以前‘釐’和‘厘’通用,汉以后‘釐’多用于‘釐正’‘釐定’,是整理订正的意思。陆法言说‘釐正前代韵书之失’,就是说他在整理前人韵书里的错误。”
夙知红用笔杆末端在自己手心里虚写了一个“釐”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釐,理也,治也。”然后提笔开始抄。
他抄书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笔都稳。落笔前会先看一眼原文字形的间架结构,然后在心里拆解笔画顺序,再一笔一划落在纸上。遇到拿不准的笔画,就停下来看三遍再下笔。兔毫笔尖在楮皮纸上滑过,沙沙的声音细密均匀,像野溪的水流过石板缝。
蓝奉孝没有走。他搬了张竹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紫砂壶,一边喝茶一边看夙知红抄书。看到夙知红抄到“古今声调既自有别,诸家取舍亦复不同”这一句时停了一下,就知道他又遇到问题了。
“有问题就问。我说了,不问就抄,抄错了以后一辈子改不过来。”
“晚辈想问的是‘诸家取舍亦复不同’这一句。‘诸家’指的是哪些家。”
“吕静《韵集》、夏侯该《韵略》、阳休之《韵略》、周思言《音韵》、李季节《音谱》、杜台卿《韵略》。一共六家。陆法言写《切韵》就是为了把这六家的取舍统一起来。”
夙知红把这六个人名和书名一一记在心里,又在手心里虚写了两个不认识的字。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蓝公,这六家里哪一家和另外五家分歧最大。”
蓝奉孝端着紫砂壶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不是初学者该问的。一个连《切韵》都没抄完的少年,已经在想六家韵书之间的分歧了。
“吕静。吕静是东晋人,他编《韵集》的时候五胡乱华还没结束,南北音韵已经分了,但还没完全分化。他的韵部划分和后来南北朝的五家都不一样。陆法言虽然参考了六家,但实际上是以北音为主,南音为辅。这个问题你现在不用深究,先把序文抄完。”
夙知红点头,继续抄。抄到“凡二万二千一百五十八字”这一句时,他又停了一下。
“蓝公,这个数字是所有字的字数,还是不算重复字的字数。”
蓝奉孝把紫砂壶搁在膝盖上,盯了他一眼。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问。”
“《说文》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字林》收一万二千八百二十四字。《切韵》收字二万二千有余,比《字林》多了将近一万字。晚辈在想这一万字是新增的别体字还是方言字。”
蓝奉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紫砂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夙知红面前已经抄了半页的楮皮纸。字迹端正,笔画干净,没有涂改,没有墨渍。一个深山里的穷书生,没有老师教,没有书读,靠着去县学门口蹭缪学正的课、靠在纸坊捡废纸练字,写出了一手能在国子监丞面前过关的字。
“你刚才说你翻过《切韵》的目录——目录里收了多少字,目录上写了吗。”
“写了。目录写的是二万二千一百五十八字。”
“那就先记住这个数字。至于这一万字是别体还是方言,你自己把书抄完就知道了。别人嚼过的馍不香。”
夙知红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蓝奉孝不是在敷衍他——不说答案不是不知道,是希望他亲自找到答案。和溯晏禾教他认鸟叫不一样,溯晏禾会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喉咙上感受振动频率,蓝奉孝不会。他只会把书给你,然后站远一点看着你自己翻。
太阳从东墙角那丛竹子的竹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光斑慢慢从桌角移到毡垫上,又从毡垫上移到夙知红正在抄的那张楮皮纸上。他把纸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抄。
抄完序文已经过了正午。夙知红搁下笔,揉了揉右手腕,把抄好的纸页叠整齐压在镇纸下面。他抄了三页纸,每页十行,每行二十字,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他多年抄书练出来的功夫——在纸坊捡来的废纸上抄《诗经》,在灶房油灯下抄《礼记》,没有书就抄借来的书,借来的书还了就把抄本当成书。他的书斋里有一面墙,墙上摞着的全是自己手抄的本子。
蓝奉孝从院子里端来两个蒸红薯,搁在桌上。“吃完再抄。下一卷是平声上卷,今天抄不完就明天接着来——三天的期限是从今天开始算,你明天后天还能来。”
夙知红接过红薯,剥了皮,慢慢吃着。红薯是早上蒸的,放了一上午已经凉透了,但瓤还软,咬一口粉粉糯糯的,甜味比热的时候更浓。他把另一个红薯推到桌角留给蓝奉孝——老头一直没吃午饭,就喝了半壶茶。
蓝奉孝没看那个红薯。他站在桌前翻看夙知红抄的序文,翻了三页,翻完之后把纸页放回镇纸下面,说了一句话。
“你这手字,比我在国子监见过的半数学生都好。谁教的。”
“没人教。自己练的。”
“练了多久。”
“从八岁开始,每天练半个时辰。没有字帖就抄书,抄书本身就是练字。”
蓝奉孝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会儿。八岁开始练字,没有字帖,没有老师,抄书就是练字。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扎实得多。他回到躺椅上躺下,闭上眼说了句“下午抄平声上卷,有不懂的字先自己猜读音,猜不出来再问我”。
院里竹影横斜,山风穿堂而过。夙知红把吃完的红薯皮搁在桌角,重新提笔,翻开了第二卷。
抄到“东”韵时,他忽然停下笔,抬起头对着窗外叫了一声。
“蓝公,‘东’韵里收了一个字——上‘山’下‘东’,这个字晚辈从来没见过。”
蓝奉孝躺在竹椅上没睁眼。
“那个字读‘崧’,和‘嵩’同音。山名专用字。你一个龚州人没见过这个字不稀奇——那山在中原。”
夙知红把“崧”字抄在纸上,又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笔:“蓝公云,山名,在中原。”然后继续往下抄。
窗外的竹子被山风吹得沙沙响,和屋里笔尖划过楮皮纸的声音一应一和。两种声音都是细的,密的,不争不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