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连夜搜了整整三日,风雨不绝,深谷乱石遍布,最终只寻得几片破碎衣料,柳义整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湮灭于万丈深渊之下。
柳家元气大伤,柳成早已残废废黜,如今唯一剩下的次子柳义离奇失踪、生死不明,柳相一夜苍老数岁。
他心底恨意滔天,却查不到半分证据。
当夜土地庙之事被靖王人手彻底封锁,无任何目击者、无半点痕迹可查。柳相翻遍所有线索,所有疑点尽数指向萧衍,可他抓不住丝毫把柄,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血海深仇。
他笃定是靖王暗中出手,铲除了柳家最后一脉后人。
恨意无处宣泄,满腔戾气尽数迁怒旁人。柳相不甘坐以待毙,趁着入宫面圣的契机,径直去往后宫寻柳贵妃。
如今柳家失势、朝堂落败,贵妃是柳家最后依仗。柳相句句施压,逼柳贵妃为柳家出头,彻查柳义下落,替柳家讨回公道。
柳贵妃本就因家族接连败落心烦气躁,被老相爷步步紧逼,愈发不耐。思来想去,她将所有罪责推到了远在沈府的柳氏身上。
在她看来,若不是柳氏教女无方、纵容沈昭宁行事,又屡次行事蠢笨、拖累柳家,害了柳家。
当日午后,一道贵妃口谕直接送入沈府,强行将柳氏召入宫中。
殿内檀香沉郁,寒气逼人。
柳贵妃端坐高位,冷眼睨着跪拜在地的亲妹,字字冰冷。
可柳氏困在沈府久病缠身,日日困于内院,对外间柳义报复、土地庙截杀、崖底生死一无所知,从头到尾一问三不知。
她本就满心委屈,一生依附柳家、听从柳相安排嫁入沈家,半生操劳,到头来却要背负柳家所有罪责,当下忍不住低声辩驳几句。
这几句辩解,彻底点燃了柳贵妃的怒火。
她一个柳家走狗竟敢忤逆自己?柳家落得这般境地,皆是这群无用之人拖累!
柳贵妃勃然起身,上前扬手狠狠一掌掼在柳氏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宫殿,力道极重,直接将柳氏半边脸颊打至红肿青紫,嘴角渗出血丝。
柳氏被打得偏过头,耳鸣阵阵,眼底瞬间蓄满泪水,满心悲凉绝望。
姐妹数十年情分,在此刻荡然无存。
柳贵妃眼神狠戾,再无半分亲情,抬手示意宫人端来一盏漆黑毒酒,撂下绝情通牒。
“本宫给你两条路。”
“其一,你即刻回沈府,寻机刺杀沈昭宁,以她的人头抵我柳家损失,事成之后,本宫赐你解药,保你安然活命。”
“其二,你即刻饮下毒酒自行了断。”
她俯身盯着狼狈跪地的柳氏,语气阴冷刺骨,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最好掂量清楚。你若敢抗旨、敢将今日之事外泄半分,本宫便立刻派人追杀沈明微,连同她腹中孩儿,一并斩草除根,让你母女黄泉相见!”
“要么杀沈昭宁换自己活路,要么死,保全你女儿一命。”
字字诛心,断了柳氏所有退路。
宫人强行将毒酒塞回她手中,柳氏浑身发抖,半边脸肿痛刺骨,心底彻底冰凉。
她终于看清,自己一生都是柳家的棋子,无用便弃。
宫中无人再顾她死活,亲姐视她为弃子,父兄视她为罪责。
绝望之下,柳氏捧着那盏毒酒,踉跄出宫,被人送回死寂的沈府西跨院。
她独坐空院,枯坐整整一夜。
她恨过沈昭宁,可到了绝境才知,这沈府只有她才有能力护着,并对抗柳家。
她不敢动沈昭宁。
她也赌不起明微的性命。
柳氏心中早已做出抉择。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一死,换女儿平安。
她悄悄留下信,求沈昭宁念在血脉亲缘,日后护沈明微周全。
而后,端起那盏来自深宫的毒酒,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
张嬷嬷跌跌撞撞冲进主院,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凄厉:“老爷,夫人她……她没了。”
沈从文骤然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没了?”
“夫人喝了毒药,没了。”张嬷嬷哭得几欲晕厥,“奴婢一早入西跨院伺候,推开房门,人早已凉透了。”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沈从文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恍惚间,他想起数十年前,柳氏一袭红妆嫁入沈府,年少明艳、意气风发。岁月磋磨,故人零落,早前顾氏离世,如今柳氏也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半生纠缠,爱恨纠缠,到头来只剩一场空。
他扶着桌沿勉强站稳,眼底翻涌着恨、怕、痛百般滋味,嗓音沙哑无力:“对外只说,她突发顽疾,病重不治,病逝家中。”
此事牵涉宫闱、牵涉柳家秘辛,一旦泄露,沈家必将覆灭。
张嬷嬷含泪叩首,尽数应下,哽咽着退出去料理后事。
空荡荡的房间里,沈从文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沧桑老槐,心口堵得窒息,最终无力脱力,软软瘫坐于太师椅上,满目苍凉。
柳氏病逝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柳府。
彼时柳相正在书房批阅文书,管事躬身入内低声回禀:“相爷,沈府来人报丧,称柳夫人昨夜突发急病,医治无效,病逝了。”
柳相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一紧,笔尖墨汁滴落,晕开纸页。
他抬眼,眼底无半分悲悯,只剩刺骨寒凉:“病逝?”
“是,沈府上下皆是这般说辞。”
柳相缓缓放下毛笔,静坐良久,忽而低低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死。”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语气狠绝无情:“传我命令,柳氏身死,不准发丧、不准吊唁。”
管事满脸错愕,慌忙劝阻:“相爷,这不合礼数……”
“礼数?”柳相骤然转身,眼底戾气翻涌,恨意滔天,“她教女无方,连累柳家,间接害死我儿,她有什么脸面办丧?!”
他字字冰冷,“我柳家因她衰败,她的女儿沈明微,也休想安稳度日!但凡我柳家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她好过!”
狠戾命令落下,彻底断了柳氏身后所有体面。
同一日,消息也传入了永昌侯府。
彼时沈明微正坐在院中廊下晒太阳,连日心绪疲惫,难得片刻安宁,沈昭宁只说人未寻到便可能还活着,她知这是安慰的话,但她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天天守着侯府盼郑彬归,盼他改过自新夫妻好好过日子。
丫鬟脸色惨白地狂奔入内,声音发颤:“少奶奶!不好了!沈府来人报信,柳夫人……柳夫人没了!”
啪嗒一声。
沈明微指尖一松,手中丝帕飘然落地。
她怔怔看着丫鬟,嘴唇微微颤动,眼前阵阵发黑,骤然一阵天旋地转,直直要栽倒。丫鬟慌忙上前死死扶住她,用力掐按人中。
良久,沈明微才缓缓喘过一口气,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嗓音破碎沙哑:“怎么……没的?”
“府里说是突发急病。”丫鬟垂着头不敢看她,低声续道,“只是柳相得知消息,勃然大怒,不许夫人发丧,不许入祖坟,不许立碑祭拜……等同于死后除名。”
暖阳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可沈明微只觉得浑身彻骨寒凉,四肢百骸皆是冰冷。
她脑海中骤然浮现母亲最后一次来看她的模样。
彼时柳氏身形消瘦、容颜脱相,早已没了往日半分凌厉张扬,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一句——明微,你要好好的。
那时的眼底,藏着无尽的疲惫、隐忍,与未说出口的不舍。
她从前不懂,只当是寻常叮嘱,以为母女来日方长,总有再见之日。
原来那一面,便是此生诀别。
“少奶奶,您千万节哀,腹中孩儿要紧。”丫鬟小心翼翼劝慰。
沈明微不言一语,缓缓俯身,朝着沈府的方向重重叩拜,额头抵在冰冷地面,久久不肯抬起。
心底所有怨怼、隔阂、争执,尽数随那人离世烟消云散,只剩无尽悲恸与空荡。
两日后,细雨绵绵,天阴地湿,满城潮湿。
沈明微一身素衣,亲手捧着柳氏的骨灰坛,决意离京。
京城繁华一场,爱恨一场,亲人尽数凋零,她早已无半分留恋。
马车停在巍峨城楼下,细雨纷飞,打湿车帘。沈明微抬手掀开帘子,望着这座生活了十余年的城池,眼底空空荡荡,再无分毫牵挂。
“二小姐,真的要这般远走吗?”贴身丫鬟立在车旁,眼眶通红,满心不舍。
沈明微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走吧。”
车夫正要扬鞭启程,身后传来缓缓车轮声。
一辆素色马车缓缓驶来,停在身侧。车帘轻掀,沈昭宁缓步走下。
她身着素白褙子,发髻清简,只簪一支温润白玉步摇,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立于绵绵细雨之中,清冷安然。
沈明微怔怔望着她,轻声唤道:“沈昭宁……”
沈昭宁缓步走到车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厚实布包,稳稳递过去:“些许银两,路途遥远,路上用。”
沈明微伸手接过,布包沉甸甸压在掌心,分量极重。
她垂眸盯着布包,积压多日的悲恸、愧疚、酸涩尽数崩裂,泪水无声砸落,晕湿布料。
她抬眼望着眼前从容坦荡的姐姐,声音轻颤,带着无尽自嘲:“姐姐,你恨我吗?”
沈昭宁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语气平和通透:“恨你,没有意义。”
“为什么?”沈明微泪眼模糊,哽咽追问,“我小时候处处欺负你、刁难你,当众辱骂你,故意推你撞柱,无数次针锋相对、处处针对,我甚至差点亲手害死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你是沈昭宁唯一的妹妹。”沈昭宁语气清淡,却字字真诚,“过往恩怨,皆已落幕。只愿你放下前尘,好好生活。”
沈明微泪水流得更凶,抬手死死攥住沈昭宁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浑身微微颤抖。
“姐,我其实一直都佩服你。”她嗓音发抖,满是忏悔,“我从前眼高于顶,看不起你温顺低调,嘲讽你是草包,觉得你不配做沈家嫡女。可走到今日我才明白,你比我强百倍千倍。”
“你不靠家族、不靠旁人,硬生生凭自己从泥泞里爬出来,活得坦荡、活得安稳。可我呢?争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到最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你还有孩子。”沈昭宁轻轻回握她的手,目光温柔笃定,“好好护住腹中孩儿,将他平安养大,便是你往后最好的余生。”
沈明微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擦去眼泪,含泪轻笑,笑意里尽是酸涩释然:“姐姐,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的。”沈昭宁望着她,一字不落地应答。
这一句应答,成了姐妹二人半生纠葛最后的温柔收尾。
沈明微松开紧握的手,缓缓放下车帘,轻声道:“启程吧。”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出城门,一路向着远方官道而去,渐渐消失在烟雨深处。
沈昭宁撑着油纸伞,静静立在城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细密雨丝打在伞面,沙沙轻响,像是无声叹息,落满人间离别。
平安立在她身后,轻声劝道:“小姐,雨大,该回府了。”
沈昭宁微微颔首,转身登车。
马车之内,雨声淅沥。阿灯灵巧地从她袖中钻出,乖乖蹲在她膝头,金绿眸子安静望着她,温顺无声地陪着她。
与此同时,皇宫外廊。
早朝刚散,春雨微凉。
萧衍步履沉稳走下丹阶,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雨丝。陆鸣撑着伞快步追上,压低声音谨慎回禀:“殿下,沈家二小姐带着柳夫人骨灰离京了,方才沈姑娘亲自在城门口送别。”
柳相虽被暂时停职,尚有根基仍在朝中,旧部众多,一举一动皆需谨慎。陆鸣说话分外克制。
萧衍接过宫人递来的油纸伞,神色淡漠,只淡淡应声:“知晓。”
“属下打探清楚了。”陆鸣低声续道,“柳相认定柳义失踪是您所为,苦无证据,无处泄愤,这才入宫施压柳贵妃。柳贵妃迁怒柳氏,将人拘入宫中责罚、赐毒逼命,柳氏走投无路,为保女儿性命方才自尽。柳相得知后怒极,死后不准沈家发丧入坟,二小姐是心灰意冷,才决意远走避祸。”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柳相身居相位半生,到头来竟拿一介弱女子撒气,实在可笑。也亏得沈姑娘心智坚韧、手段凌厉,柳相满腹恨意,偏偏对她无可奈何。”
雨珠砸在青石地砖上,滴答不绝,声声似叹。
萧衍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抹深敛戾气,语气冷而笃定:“他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生生憋着。”
“传令下去。”他沉声吩咐,“暗中沿路布下人手,全程隐秘护着沈明微,保她一路平安、安稳待产。不许现身,不许惊扰。
烟雨漫漫,宫墙深深,一场朝堂恩怨、家族纠葛、姐妹情仇,终在绵绵春雨里,缓缓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