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右肩空荡荡的,风从那里吹过。他没有停下,抬脚往前走。身后的殿堂在塌,碎片像雪一样落下,没人回头看。
眼前是一片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完全看不见东西的黑。脚下踩着像踩在空气上。阿箐拿着竹杖,手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她看不见,但她知道——这地方不对劲。
“别散开。”陆离说,“靠在一起。”
他看了大家一眼,眼神很亮,像是要把黑暗烧出个洞。
云婉儿喘了口气,扶住额头。刚才一下子老了很多,现在走路有点晃。青鸾站在她旁边,翅膀张开一点,护着她。翅膀边缘已经开始变白了。
“有东西来了。”阿箐突然说。
她耳朵动了一下,竹杖尖也轻轻一抖。
下一秒,一条灰白色的触须从黑里伸出来,细长透明,像一根拉长的骨头。它扫过青鸾的左翼。
青鸾猛地一抖,整条左翼变得透明,血肉模糊,好像马上就要消失。
“退!”陆离一把拉开云婉儿。
青鸾抬头叫了一声,声音划破黑暗。她身上冒出青色火焰,羽毛一片片掉落,在火中变成金粉。她的身体变了,人形没了,变成一只大鸟,全身青羽,双翼展开很大。
“涅槃之火。”她说,声音像风吹山谷,“能撑十息。”
火焰向外卷,那根触须被逼退一点,马上又有三条缠上来。
“不止一条。”光站在最后,他的巨人影子在黑里若隐若现。他抬起手,掌心出现一点光,“这是‘存在抹除’,碰到就会彻底消失。”
陆离咬牙,盯着那些触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巧说过,这种规则会连记忆一起删掉。”
“那就别碰。”青鸾扇动翅膀,火焰大涨,逼得触须后退,“你们走,我挡住。”
“不行。”阿箐抓住陆离的衣服,“前面还有更多,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知道。”青鸾低头看她一眼,眼里有火光,“但我得试试。妖族……不能总靠别人保护。”
她冲出去,青焰像潮水一样涌出,照亮了一小块黑。触须乱打,但被火焰逼退。她每扇一次翅膀,羽毛就少一片,火焰也弱一分。羽毛飘落,像燃烧的星。
陆离没动。
他知道,拦不住。
墨文渊走出队伍,走得很慢。他一直抱着那本书,现在把它放在地上。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上面刻着“春秋”两个字。
“你要写?”云婉儿抬头看他。
墨文渊点头:“名字是锚。人死了,名还在,魂就不会散。”
他坐下,把笔尖按在空中。
第一滴血落在笔尖上,字出现了。
“赵铁山,第七纪传承者,守城八十年,耗寿八百载,死于导航仪崩毁。”
字一成,金光炸开,一座石碑升起,三丈高,表面光滑。黑碰到碑,发出滋滋声。
第二字落下,墨文渊头发白了一缕。
“石破天,逆渊盟精锐,以肉身堵裂缝,死于概念荒漠。”
又一座碑立起。
第三字,他咳了一声,嘴角流出血。
“灵枢巧,机械文明遗民,为传薪火计划,自爆核心,死于时间琥珀。”
阿箐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僵。
墨文渊没抬头,继续写:“别停,还有三百个,一个都不能少。”
他一笔一笔地写,每写一个名字,就老一点。白发从两鬓到头顶,皮肤皱了,眼窝凹下去。呼吸越来越轻,但手一直稳。汗水从额头流下,打湿衣服。他眼睛一直盯着笔尖,不肯停。
第一百座碑立起时,他的手开始抖。
第二百座时,他吐了一口血,笔歪了一下,又拉回来。
第三百座碑落下,他已经弯着腰,像一张弓。他靠着笔撑住身体,喘了两口气,擦掉嘴边的血。
“还差一个。”他说。
陆离上前:“别写自己。”
墨文渊抬头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不写,谁替我写?当了这么多年院长,总得留个名字。”
他轻轻点笔,写下:
“墨文渊,天枢学府院长,情报部首领,教书育人,死得其所。”
最后一个字写完,金光冲天。第三百零一座石碑升起,和其他碑连成一条直线。碑之间有金色纹路,像锁链,压住了四周的黑。
墨文渊的身体开始发光,从手指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随风飘走。
他脸上带着笑,用最后力气喊:“去吧!去见鸿钧,告诉他,凡人也有骄傲,我们从未低头!”
陆离没说话,伸手接住一粒光点。它在他掌心停了一下,然后灭了。
长廊尽头有一道屏障,黑得像铁,看不出是什么做的。青鸾的火焰撞上去,只留下一道焦痕。
“我来。”青鸾飞到陆离面前,已经变不回人形,只剩青鸟本体,羽毛残缺,火焰微弱。
“妖族……以后……拜托了。”她说。
陆离点头。
她不再说话,双翼合拢,全身火焰压缩成一个拳头大的火球。她冲向屏障,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声鸣叫撕裂黑暗。
轰——
火球炸开,青光四射。屏障中间出现裂痕,接着碎了,露出后面一道旋转的光门。
青鸾不见了。
什么都没留下。
云婉儿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消失了。
光站着不动,看着光门,低声说:“原来……这就是‘牺牲’。”
他举起残缺的手臂:“父亲从来没教过我……因为他觉得……牺牲是蠢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但现在看……蠢的……可能是他。”
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声音有点激动:“看,就是那里,白洞核心区,一切的起点和终点!”
陆离没动。
他回头看了眼长廊。三百零一座石碑静静立着,金光流动,像一条星河。他知道,这些人回不来了。
阿箐走到他身边,竹杖轻点地面:“我记下了。墨文渊,学府院长,死在虚无回廊,以名为碑。青鸾,妖族大圣,涅槃开路,魂散道消。”
她声音很平,但陆离听得出她在忍。
云婉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里有泪,但也透着坚定:“走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回头!”
陆离点头。
他迈步,走进光门。
脚下是实的,像踩在金属上。空气中有铁锈味,还有轻微的电流声。前面是一条长通道,墙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流动的数据,像倒挂的银河。
光走在最前,背挺得直。
阿箐跟上,竹杖敲地,声音清脆。
云婉儿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没停。
陆离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光门正在关,长廊的金光一点点被吞没。最后一刻,他看见第三百零一座石碑上,“墨文渊”三个字闪了一下。
然后,门关了。
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亮,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陆离抬起右手,摸了摸胸口。
玉佩不烫了。
但它还在跳。
像另一个人的心脏。他手指轻轻摸着玉佩,感受那一下下的跳动,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光停下,没回头:“就是那里。白洞核心区。”
陆离往前走一步。
阿箐跟上。
云婉儿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光站在门口,没进来。
“父亲。”他低声说,“我带他们来了。”
陆离继续往前走。
三步,五步,十步。
直到他站在一张椅子前。
他抬头。
空中浮出一行光字,像剑一样刺眼:【你来了,可你准备好面对一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