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书房内，李劲松愁眉深锁，望着眼前依旧跃跃欲试的女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闺女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就非得给爹捅这么大个窟窿不成？”
“爹，这怎么是窟窿呢？”李如燕眸子亮晶晶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您想，我‘替’您递上去的折子，陛下这么快就准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陛下.....额.....觊觎已久！”
“那叫‘早有此意’！”李劲松忍不住纠正，随即又摆了摆手，一脸心力交瘁，“罢了罢了，平日你跳脱些也就罢了，今日陛下亲临，把你那风风火火的性子给朕收起来！听见没有？务必谨言慎行！”
“好好好，都听爹爹的。”李如燕嬉皮笑脸地转到李劲松身后，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替他捶着肩，“今日女儿一定乖乖的，绝不给爹爹丢脸。”
“你还能有乖乖的时候？”李劲松哼了一声，语气里的宠溺到底多过责备，“你不给我闯出祸来，我就算是烧了高香了。行了，时辰差不多了，随为父去府门外候着吧。”
……
冷帝此行确是轻车简从，只带了秉笔太监李敏并四五名寻常护卫打扮的禁军好手。
李劲松远远望见那便服身影，心头一紧，撩起袍角便要跪下行大礼，却被冷帝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手臂。
“劲松，”冷帝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闲适的笑意，“今日一切从简，不必拘泥俗礼。朕是来你府上做客的，可不是来摆驾的。”
“是，是……臣遵旨。”李劲松连声应着，忙挥手让身后簇拥的仆役、亲兵尽数退开，只与李如燕二人，毕恭毕敬地将冷帝引至早已备好茶点的偏厅。
“劲松啊，”冷帝落座，接过李敏奉上的热茶，轻轻撇了撇浮沫，抬眼笑道，“往日瞧你沉默寡言，朕还道你是个只知军令如山的刻板之人。今日看来，倒是朕看走眼了。”
“陛下，末将惶恐。”李劲松连忙躬身。
“不必惶恐。”冷帝抬手虚按了按，笑意更深了些，“朕终日埋首案牍，能偷得这半日闲，到你府上看看儿郎们比武较技，倒是件新鲜有趣的事。这份心思，难得。”
“陛下……”李劲松脸上掠过一丝窘迫，硬着头皮道，“此事实是……是小女异想天开，末将一时糊涂，未能劝阻，反而……反而递了奏章。扰了陛下清静，恳请陛下恕罪。”
“哦？”冷帝眉梢微挑，目光转向一旁努力做出乖巧模样的李如燕，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原是如燕的主意？好，很好。朕早听闻，李卿家的千金乃是巾帼豪杰，性情爽利，不拘俗套。之前嘛……”
他拖长了语调，嘴角的笑意漾开，带着几分戏谑，“如燕，不就是那个将叶飞扬叶御史追得满街跑的奇女子么？朕，很是欣赏。”
“什么？！”李劲松闻言，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瞪向女儿，指着她的手指都气得发颤，“你……你竟敢当街追逐朝廷命官？你……你这孽障，简直……”
“好了，劲松。”冷帝笑着打断，语气宽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少年人嬉闹，些许误会，说开便罢了。今日既是为赏武而来，何必扫了兴致？劲松，你那折子上说的比试，朕可是期待得很，不如这就开始吧？”
……
移步至府内校场，情形却大大出乎李劲松的预料。观战之时，冷帝非但无丝毫不耐，反而显得兴致盎然，时而抚掌，时而点评，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李敏，你瞧，”冷帝指着场中一个身形矫健、正将一套长拳打得虎虎生风的年轻护卫，对身侧的老太监笑道，“这小子，下盘稳，拳路正，一看就是正经拜师学艺，下过苦功的。朕若再年轻二十岁，说不得要下场与他过上几招。”
李敏微微躬身，脸上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陛下法眼无差。不过此子拳脚虽具章法，陛下当年却是沙场宿将，马上功夫冠绝三军。以老奴愚见，他恐怕……未必是陛下的对手。”
“你呀，净会拣好听的说。”冷帝摇头笑骂，语气却颇为受用，目光仍流连在场中，“老了，不提当年勇喽。冷朝的未来，终究要看这些后生小子。”
“陛下！”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李如燕，瞅准机会接过话头，眼睛亮得惊人，“说起军伍征战，您才是真正的大行家！本帅……咳，小女曾读过起居注，当年您以皇子之尊，亲率百骑深入险地，夜袭流民帅大营，一举定鼎乾坤！小女每读至此，都心潮澎湃，佩服得五体投地！”
“哎，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冷帝摆了摆手，话虽如此，眼角的笑意却未曾消散，反而因这直率炽热的崇拜更真切了几分。他看向李如燕，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一个女儿家，倒对兵法战阵有这般兴致。看来李统领不仅治军有方，教女亦是有术啊。”
“陛下谬赞，末将愧不敢……”李劲松赶忙拱手欲谦，话未说完，又被女儿清脆的声音截断。
“陛下，小女说的可是肺腑之言！”李如燕浑然不觉父亲递来的眼色，趁热打铁道，“正因为知道陛下是此道大家，小女今日，还特意多备了一样节目，想着定能合您心意！”
“你……”李劲松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小祖宗，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冷帝却似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如燕还有安排？除了这拳脚，还有什么？”
“兵刃！”李如燕双掌一击，眉眼飞扬，“陛下您想，真到了两军阵前，那可是白刃相交，生死立判！拳脚再好，终是辅佐。所以小女特意又安排了一场兵刃比试，给陛下助兴！”
“好，好！”冷帝抚掌，笑声爽朗，连日来为国事紧绷的面容也舒展许多，“这京城里头，何曾有过这般热闹痛快的景象？就让他们比比兵刃！若是还有弓箭之戏，朕说不得也要试试手，看看当年的功夫还剩下几成。”
“……末将，遵旨。”李劲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剜了女儿一眼。李如燕却只作不见，转身便兴冲冲地去安排了。
……
兵刃较量过了数轮，刀光剑影，铿锵作响，倒也颇具看头。李如燕偷眼觑着冷帝神色，见他始终面带微笑，看得专注，这才小心翼翼凑近半步，轻声问道：“陛下，您瞧着……可还过得去？”
“不错，很是不错。”冷帝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场中，“你府上这些儿郎，在兵刃上确也下过苦功，招式精彩，力道也足。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洞察秋毫的锐利：“沙场之上，瞬息万变。讲究的是临机应变，一击制敌。这些孩子们，招式使得漂亮，却未免过于追求章法套路，少了几分狠戾果决的实战之气。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敌人可不会等你把一招一式都演练周全。”
“嘿！陛下圣明！一眼就看穿了关窍！”李如燕吐了吐舌头，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不瞒陛下，小女瞧着，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哦？”冷帝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燕，你一介白身，并未上过战阵，何以有此感触？”
“因为小女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在京西大营认识了一位军爷。”李如燕瞬间来了精神，仿佛说书人到了关键段落，神采奕奕，“嚯，那身手，那气势，跟我府上这些人练的，感觉全然不同！”
“是吗？”冷帝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般的兴味，“此人是谁？今日……可在你府上？”
“在的在的！”李如燕连忙点头，转身朝场边一招手臂，扬声道，“高领！陛下要见你！”
话音落下，只见一人自场边阴影中稳步走出。此人身材算不得如何魁梧高大，甚至略显精悍瘦削，但步履沉凝，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他肤色是久经风日的深褐，面容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平平望来，并无寻常士卒面圣时的激动或惶恐，只沉静如古井。
行至御前数步，他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扎实，带着金石之质：
“京西大营左军第三百人队队正，高领，参见陛下。”
冷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观看任何一场比试时都要浓重。片刻，他才缓缓抬手，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既是比武场上，便以功夫论高低。如燕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朕也有些好奇。”
他略一停顿，下颌微扬，指向校场中那些刚刚收势、正偷偷朝这边张望的李府护卫，淡淡道：
“去，挑个你看得上眼的。兵刃，过过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