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林溪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
“头呢?”
“没那么疼。”
林溪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他不说实话。从那天回来之后,他就变了。不是性子变,也不是待人冷淡,而是说话的方式不对劲。像信号不良的电台,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她夹了块豆腐到他碗里。“刚才你说窗外那棵树……是什么样子?”
陈牧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飘。“哪棵树?”
“就阳台外面那棵。你吃饭的时候说它‘叠着四季’,叶子同时是绿的、黄的、落的、刚冒芽的。”
陈牧皱眉,像是在回想自己有没有说过这话。
“我没说这个。”他说。
“你说的。就在五分鐘前。”
他静了几秒,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手指用力压着左侧颅骨,眉头拧成一团。
“来了……”他低声说。
“什么来了?”
“别说话。”他闭上眼,呼吸变重,嘴唇微微抖动,像是在抵抗什么声音。
林溪没动。她看着他,手指悄悄摸到袖口里的腕表,轻轻一划,监测程序启动。屏幕亮起,脑波曲线开始跳动。γ波突然拉高,尖峰冲上阈值,持续0.8秒,然后骤然归零——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三分钟后,陈牧松开手,额头全是汗。
“过去了。”他说。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她问。
“不是看到。”他摇头,“是听到。有个声音在数数,从七十二倒过来。但我听不清是谁在念。”
“只有这个?”
“还有光。不是灯,也不是太阳。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灰蓝色的,照得人影子……分叉了。”
林溪没记笔记,但她记住了每一个词。
她起身去厨房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你觉得这些是幻觉吗?”
“不是。”他喝水时手有点抖,“幻觉不会这么规律。每次都是七十二开始,每次光都从地面出来,每次头痛前都有半秒钟的耳鸣,像金属刮玻璃。”
“你有没有试过不去理它?”
“试过。但它会自己找上来。昨晚我闭眼,突然觉得床在往下沉,不是真的掉,是感觉整个房间被抽空,往下坠。我抓住床沿才没坐起来。”
林溪坐下,盯着他。“你相信这些事是真的发生,而不是你的大脑出了问题?”
陈牧看她,眼神认真:“如果只是病,为什么你也看不见那些东西?为什么只有我听见那个倒数?”
“因为你是唯一经历那72小时的人。”
“可我们都在那个空间里待过。”
“但我们没像你那样站在控制室核心节点上。”
他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是第一个接入、最后一个断开的人。他是被拖得最深的那个。
林溪伸手摸他后颈,指尖顺着脊椎往上,停在发际线下方。“这里,上次你说有电流爬上来的地方,现在怎么样?”
“麻。”他说,“一直麻,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走。”
她收回手,打开终端,调出今天的记录界面。屏幕上是空白表格,标题写着:观察对象-陈牧-异常感知记录v1。
她输入时间、症状描述、持续时长、触发条件。在“主观陈述”栏里,她贴上录音片段:“声音有颜色”“时间层重叠”“他们看不见我们”。
最后一句让她停了一下。
“他们是谁?”她抬头问他。
陈牧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问题,他慢慢转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们在看。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办法。只要我想得太深,他们就会……调整。”
“调整什么?”
“调整我能看见的东西。”他指了指脑袋,“像是屏蔽器,把我脑子里某些念头压下去。我明明记得一段画面,可等我再去抓,它就没了,只剩一个轮廓。”
林溪把这句话也记下。
她关掉终端,走到他身边坐下。“你要不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扫描?功能性核磁,深度脑流检测,我可以安排。”
“不去。”他立刻说。
“为什么?你现在的状态明显超出正常范围。”
“去了也没用。”他摇头,“仪器测不出这些东西。它们不在血流里,也不在神经放电模式里。它们……在外面。”
“外面?”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外面。”他抬手比划,“是维度。我们习惯上下左右前后,可还有第四个方向,不是空间,也不是时间,是一种……角度。我能感觉到它,但说不出来。”
林溪没笑。她没有当成疯话听。她是脑科学家,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神经现象。有些癫痫患者会描述“前世记忆”,有些抑郁症病人能“听见宇宙呼吸”。但陈牧不一样。他的描述太具体,太一致,太有规律。
她轻声问:“你觉得你会好起来吗?”
他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叫好起来。”他说,“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才是真实的?以前那种只能看三维、听单频、活在一条时间线上的日子,反而是错的?”
她没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滴答走着,声音特别清楚。
陈牧忽然说:“这钟快了。”
“没有。”她说,“我和标准时间对过,误差不到两秒。”
“它快了。”他坚持,“真正的节奏是每分钟六十一秒。你们都习惯了五十九或六十,所以听不出多出来的那一拍。但我听得见。”
林溪看着他,没再争辩。
她起身收拾碗筷,把盘子摞进水槽。转身时,发现他已经站到窗边,手扶着玻璃,脸贴得很近。
“你看见什么?”她问。
“树。”他说,“又来了。同一棵,四个季节同时在动。春天的叶子在长,夏天的在晃,秋天的在落,冬天的枝干裂开,里面有光渗出来。”
“什么光?”
“蓝灰色。和地下的一样。”
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外面只有一棵树,绿叶茂盛,风吹过,枝条摆动,和其他晚上没有任何不同。
“你确定不是视觉残留?强光刺激后的神经补偿反应?”
“不是。”他低声说,“你站在这里,永远看不到。因为你没被标记。”
“被谁标记?”
“数数的那个。”他闭上眼,“七十二,七十一,七十……它每天都在减。我不知道它减到零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到时候,有些人会消失。不是死,是被移走。像擦掉黑板上的字。”
林溪没说话。她打开终端,把这段对话录了下来。
半夜,她坐在次卧角落的小桌前,耳机插在终端上,一遍遍回放录音。脑波数据同步显示,每次他说出异常内容前0.6秒,γ波都会暴发。这不是随机波动,是响应某种外部输入。
她在文档里写下:
> 患者(改为:观察对象)表现出稳定的跨模态感知错位,语言描述具备高度一致性,非典型精神病特征。症状与创伤性脑损伤不符,无癫痫放电证据,心理评估无解离障碍迹象。
>
> 初步判断:其神经系统可能接收到来自非三维物理场的信息输入,当前医学框架无法解释。
>
> 建议:持续记录,暂不干预,避免刺激其意识深入探索。
她删掉“建议”后面的字,只留下“持续记录”。
合上终端,她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牧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始终没松开。床头灯还亮着,照着他左手腕那道电弧疤痕,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轻手轻脚退回工作角,重新打开终端,在标题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备注:他不是病了。他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