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灯就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突然炸开的白光,刺得眼球发疼。麦克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下铺的光头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穿裤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麦克,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睡得还好?”
麦克没说话,从上铺翻下来。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凉的,水泥的,粗糙得像砂纸。他走到马桶边,掀开盖子。
光头在后面说:“别冲。早上统一冲。”
麦克没理他,按了冲水键。水哗啦响了一下,然后没了。光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只眼睛出现在后面。
“起来!点名!靠墙站!”
走廊里传来金属碰撞声、脚步声、咒骂声。麦克走到墙边,面朝墙,双手背在身后。光头站在他旁边,也摆出同样的姿势。
“你是第一次坐牢?”光头小声说。
麦克没说话。
“姿势不对。手要交叉,左手握右手腕。你这样,狱警会以为你想反抗。”
麦克换了姿势。光头点了点头。“学得快。”
走廊里传来狱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们牢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麦克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背后扫过,像刀背刮过后颈。
然后脚步声远了。
光头松了口气。“今天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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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麦克坐在铺位上,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等它泡软了再吃。
光头蹲在他对面,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粥喝完了,然后把碗舔干净。
“你叫什么?”光头问。
麦克没说话。
“我叫蝎子。他们叫我蝎子。”光头指了指脖子上的纹身。“看见没?蝎子。咬一口,能毒死人。”
麦克看着他。“你不是蝎子。”
光头愣了一下。
麦克说:“蝎子不炫耀。你炫耀。”
光头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把碗扔到角落里。“0742,你活不过这个月。”
他走了出去。
麦克坐在铺位上,继续吃粥。馒头泡软了,但他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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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是劳动时间。
麦克被分到洗衣房。洗衣房在地下二层,比牢房区更闷,更热。蒸汽从机器里冒出来,糊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地上全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狱警把麦克带到一台巨大的工业洗衣机前面,指了指旁边一堆山一样的脏衣服。
“洗。洗完烘干。烘完叠好。叠完送到仓库。”
麦克看了一眼那堆衣服。“就我一个人?”
狱警笑了一下。“你运气好,今天搭档没来。”
麦克知道“没来”是什么意思。他没再问,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衣服是脏的,有的沾着泥,有的沾着血,有的上面有洞——不是磨破的,是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穿的。他把衣服分类,深色的一锅,浅色的一锅,有血的单独放。
干了大概一个小时,有人走进来。
瘦,矮,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上全是雾。他穿着一件太大的囚服,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细得像柴火棍的手臂。
“你是新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麦克看了他一眼。“你是洗衣房的?”
“嗯。我叫老鼠。”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们叫我老鼠。”
麦克把一筐洗好的衣服拖出来。“过来帮忙。”
老鼠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帮他把衣服倒进烘干机。
“你是政治犯?”老鼠小声说。
麦克看着他。
老鼠说:“看你的样子不像杀人犯。也不像强奸犯。政治犯关得最深,放得最少。”
麦克没说话,把烘干机的门关上,按下启动键。机器轰隆隆地转起来,震得地板都在抖。
老鼠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知道这监狱是怎么回事吗?”
麦克看着他。“怎么回事?”
老鼠压低声音:“这个地方,不只是关人的。他们在底下——”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脚步声。老鼠立刻闭嘴,退到一边,假装在叠衣服。
狱警走进来,看了一眼麦克,又看了一眼老鼠。
“0742,有人要见你。”
麦克擦了擦手。“谁?”
狱警笑了一下。“你去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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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警带他穿过走廊,上了一层楼,又上了一层楼。麦克在心里记路: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一共拐了七个弯,经过三道铁门,最后停在一扇灰色的门前。
门上没有编号,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小小的投信口。狱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光头,穿着狱警制服,肩上别着几颗星。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夹,封面贴着麦克的照片。
“坐。”
麦克坐下来。
那人把文件夹打开,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着他。
“麦克,少校,服役十二年。立功六次。因违抗上级命令被军事法庭判处终身监禁。”
他合上文件夹。“说说,你违抗了什么命令?”
麦克看着他。“你不知道?”
那人笑了一下。“我想听你说。”
麦克沉默了几秒。“他们让我朝平民开枪。我没开。”
那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原则。”他站起来,走到麦克身后,绕了一圈,然后停在麦克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你知道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吗?”
麦克没说话。
那人直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这儿叫恶魔监狱。不是因为它关着恶魔。是因为它把人变成恶魔。”
他转身看着麦克。“你那些原则,在这儿没用。你想活着出去,就得变成我们。”
麦克站起来。“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你可以叫我典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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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洗衣房的时候,老鼠还在。他蹲在角落里,把叠好的衣服码成一摞,看见麦克进来,眼睛一亮。
“怎么样?谁找你?”
“典狱长。”
老鼠的脸白了一下。“他找你干什么?”
“下马威。”
老鼠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0742,你知道这监狱里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麦克看着他。
老鼠指了指地板。“底下。”
“底下有什么?”
老鼠摇头。“不知道。但下去的人,没回来过。”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摞衣服放进推车里。“我得走了。你小心点。”
他推着车走了出去。
麦克站在洗衣房里,看着地板。地板是水泥的,灰扑扑的,但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机器下面。他蹲下来,往裂缝里看。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房的味道。是别的什么。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水果。
他站起来,把裂缝用脚踩住,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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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牢房。
光头不在。铺位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馒头,已经硬了,上面被人咬了一口。
麦克蹲下来,看了看馒头。咬痕不大,像是女人的牙齿。但这里是男子监狱。
他把馒头扔进马桶,冲掉。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记得那行最清楚的:
别睡。
他闭上眼。
地板下面又传来声音。不是敲墙,是拖动。很重的东西,在地面上拖,一下,一下,很慢。从远处拖到近处,又从近处拖到远处。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被扔进了坑里。
麦克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在漏水,一滴,一滴,滴在他脸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
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