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登之围,奇耻大辱
在中国古代北疆千年战乱史中,匈奴是盘踞时间最长、对中原王朝威胁最大的游牧强敌。自战国末期崛起,至魏晋彻底衰散,匈奴袭扰中原长达七百年之久,跨越战国、秦、西汉、东汉、魏晋五大朝代,世代为祸、岁岁狼烟,是横亘在华夏北疆无法根除的铁血顽疾。
纵观历朝历代与匈奴的对峙史,唯有汉朝受害最重、历时最久、代价最惨烈,整整四百年汉匈拉锯,使汉朝耗尽国力,受尽屈辱。
汉朝北疆,常年遭受匈奴铁骑闪电式劫掠。游牧骑兵来去如风、不守城邑、不恋土地,专以掠夺人口、粮食、牲畜、财物为目的,边境百姓春耕被扰、秋收被掠、昼夜难安。
汉朝立国后的第一场国耻,便是震惊天下的白登之围。
汉高祖七年的冬天,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十月的平城,朔风裹着沙砾,从漠北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像千万把细小的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刘邦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铠甲上凝着一层白霜,胡须被冷风吹得竖了起来,像一把枯草。他眯着眼看向远方,天地之间灰蒙蒙的。
“陛下,已经追了三百里了。”身边的校尉低声提醒道,“匈奴骑兵跑得太快,咱们的步兵落下了大半,眼下身边只有三万轻骑,再往前……”
刘邦没理会他,反而夹紧了马腹,加快了速度。他五十八岁了,征战半生,从沛县的一个亭长打到今天,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冒顿单于那个蛮子,不过仗着骑兵快,打了就跑,跑不过就投降,投了降又反,这一套把戏,玩得纯熟。
“传令下去,全速追击。拿下冒顿的人头,朕赏千金,封万户侯!”刘邦大声喊道。
将士们轰然应诺,马蹄翻飞,扬起漫天黄尘。
他不知道的是,远处那些奔跑的匈奴骑兵,正不时回头张望,嘴角挂着冷笑。他们跑得并不快,是故意吊着猎物的饵,诱这支大汉骑兵孤军深入,一步步走向绝路。
冒顿单于站在白登山以北的高坡上,俯视着山下那片开阔的盆地。他身材魁梧,披着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头上戴着一顶镶着金片的毡帽,威风凛凛,他身边的四十万骑兵黑压压地列阵在山坡上,静等猎物跌入陷阱。
“中原的皇帝来了。”冒顿用匈奴语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笑意。
三十万步兵被远远甩在后面,辎重粮草还在三百里开外的晋阳,而刘邦三万人马,就像一块鲜嫩的肉,掉进了冒顿布下的口袋。当夜幕降临时,刘邦才发现,东西南北四面,尽是望不到边的匈奴骑兵。马背上的骑士们举着火把,十万支火把将方圆百里的夜空映照成了一片红色天幕,它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白登山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中计了。”刘邦盯着四周的火光,焦急地说。
白登山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头山,光秃秃的,只有些矮趴趴的枯草贴着地面,风一吹就倒,连根柴火都找不到。七天了,马匹和近三万将士挤在这一小块地方,马匹的草料吃光了,将士们啃着干粮,干粮吃完了就开始杀马,马杀到最后只剩下千把匹的时候,连马骨头都煮不出油花了。夜里寒风刺骨,士兵们冻得牙齿打颤,他们抱着兵器挤在一起取暖,身上的铁甲冷得像贴着冰片子。
刘邦裹着一件旧皮袄,坐在大帐里,面前是一张粗糙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他的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这几天瘦了许多。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陛下,臣有罪。”一个中年文士跪在案前,是刘敬。他前几日跪在刘邦的马前,苦苦劝阻不要孤军深入,刘邦求胜心切,狠狠抽了刘敬几鞭子,脸上的鞭痕还没好利索。此刻,他见了刘邦便伏地不起,声泪俱下。
刘邦摆摆手,声音沙哑:“不怪你,是朕不听你劝阻,起来吧。”
刘敬挣扎着站起来,看了看帐中诸将,又看了看刘邦,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陈平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四十出头,面庞瘦削,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整个人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他这个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陛下,”陈平终于开口了,“臣有一计,或许能解眼下之围。”
帐中诸将齐刷刷地看向他。
陈平缓缓说道:“冒顿的软肋,在一个人身上。”
“谁?”刘邦猛地抬起头。
“他的阏氏,也就是他的正妻。”陈平低声道,“臣派人打探过,冒顿虽然勇猛,却极宠爱这个阏氏,吹枕边风比什么都灵。陛下若舍得一些珍宝,臣派人连夜潜入匈奴营帐,找到这位阏氏,让她去劝冒顿退兵……”
刘邦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拔出腰间佩剑,将剑上的绿松石卸了下来,又指了指案上的一对白玉璧:“把朕这把剑上的宝石,连这对玉璧,一起送去。”
陈平领命去了。
那夜,陈平的心腹摸黑潜入了匈奴大营,费了不少周折,见到了阏氏。使者跪在地上,将礼物捧过头顶,说道:“大汉皇帝敬献薄礼,聊表心意,我皇说,阏氏姿容绝世,冒顿单于英雄盖世,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单于若执意围困不放,汉朝的援军迟早会到,到时候两败俱伤,得不偿失啊!”
汉朝使者又说道:“若是单于不肯退兵,汉朝只能将国内的绝色美人,献给单于求和。单于得到美女,必定会宠爱新人,阏氏您就会渐渐失宠,地位不保。不如您帮忙劝说单于撤兵,放汉帝一条生路,汉朝就不会进献美女,还会年年送来金银财宝,您也能一直保住尊宠。
阏氏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生得花容月貌,一双眼睛像秋夜的星子,亮亮的,人又带着几分精明。她盯着那对白玉璧看了好一会儿,玉璧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轮小月亮。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璧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手感很好。听使者这样说,她答应劝说冒顿单于。
阏氏也忌惮美女夺宠。
“汉朝皇帝的意思是……”阏氏慢慢开口,声音像一串风铃,甚是好听。
“我皇的意思是,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使者躬身道,“单于得了汉朝的财帛贡奉,阏氏有了脂粉绸缎,两边百姓不用打仗,两全其美,况且臣听说,冒顿单于早年与东胡王有旧怨,那东胡王虽然败了,手下的残部还在漠北虎视眈眈。单于若将大军长久耗在这里,难道不怕后院起火?”
阏氏微微点头。
当天晚上,阏氏依偎在冒顿怀里,声音软得像化开的酥油:“大汗,汉朝皇帝被困在这里七天,中原的援军很快就会到。大汗虽然英勇,但咱们的将士也已经疲惫了。就算咱们拿下了白登山,又能怎样?汉朝还有无数的城池和军队,难道大汗要一辈子打下去?”
冒顿沉吟不语,他想起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的会师,已经过了期限,他们还没有来,他心里不免犯了疑。汉朝的援军确实在逼近,而他自己的人马也需要休整。
“你说得有理。”冒顿终于点了点头,把阏氏拥进怀里,“让他们走。”
当天夜里,冒顿下令将包围圈打开一个口子。
月黑风高,汉军将士们牵着马,大气都不敢出。刘邦坐在一匹瘦马上,陈平和刘敬一左一右护在他的马侧,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个黑黢黢的缺口。
四周的匈奴营帐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或者守夜士兵低沉的说话声,每一个声响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胸口上。他们生怕匈奴的骑兵追来,有人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半晌,没有动静,陈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前进。
几万人的队伍像一条长蛇,等走到再也看不见匈奴营地的火光时,刘邦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朕这辈子,不会再踏入这里一步。”刘邦低声说道,是屈辱,是懊悔,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许都有吧!
回到长安后,刘邦大病了一场。
病榻上,他想起白登山上的七日七夜,有些后怕,他差点把命都搭了进去了。
“陛下,刘敬求见。”内侍在帘外低声道。
刘邦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刘敬跪在榻前,须发染霜,脸上的鞭痕已经结了痂。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以臣之见,天下初定,士卒久战疲惫,不能再打了。至于匈奴,冒顿这个人杀父自立,合纵草原,以武力威胁人,不是靠仁义能感化老百姓。眼下有一个办法,和亲”
“和亲”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激起层层涟漪,“把嫡长公主嫁给冒顿做阏氏,陪送丰厚的嫁妆。冒顿贪图汉朝的财富,又娶了公主,公主就成了他的正妻。他活着时,公主是他的阏氏,他死了,公主的儿子就是太子。以后冒顿的孙子就成了汉朝的亲外孙,哪有外孙跟外公打仗的道理?”
刘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把女儿送到那个蛮荒之地,意味着什么。草原上的风沙,匈奴人的习俗,娇贵公主,如何受得了那样的日子?
“公主还小。”刘邦的声音有些涩。
“陛下,”刘敬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如水,“公主一个人的幸福,与千万百姓的性命比,孰轻孰重?”
帐中寂静无声,只有炉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刘邦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去办吧。”
公元199年,也就是汉高祖八年,刘邦和吕后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漠北受苦,选一名宗室女子册封为公主,带着丰厚的嫁妆,踏上了北去的漫漫黄沙路。
从那天起,汉朝开启了和亲之路。每年,汉朝要向匈奴赠送大量的丝绸、粮食和美酒,开放边境的关市,让两族百姓可以互通贸易。双方约为“兄弟之国”,刘邦与冒顿虽以兄弟相称,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各藏心计。
远嫁的宗室公主,像一颗被抛出去的骰子,落在了苍茫的草原上,自生自灭,无人痛惜。
几年后,刘邦驾崩后,冒顿单于变了脸,给汉朝送了一封信。
冒顿在信里说:“我是一个孤独寂寞的君王,生在草原上,长在牛马之中,几次来到你们大汉的边界,想到中原去游玩一下。吕后您现在也是孤身一人,咱们两个都不快乐,我有的东西你没有,你有的东西我没有,希望与吕后您结为伴侣”。
这封调戏侮辱吕后的信,公然羞辱汉廷君臣,践踏汉朝皇家尊严。
吕后将信“啪”地摔在案上,铁青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朝廷上下群情激愤,武将们一个个炸了锅,直嚷嚷着要发兵北伐,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打得满地找牙。
就在这时,季布站了出来。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却有一种军人才有的沉稳。他出身行伍,当年是项羽麾下的猛将,归汉后做了郎中,一向以刚直敢谏著称。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太后息怒。臣敢问太后,高皇帝当年带三十二万大军,尚且被困白登山七昼夜,差点不能生还。如今大将樊哙说要‘横扫匈奴’,这话根本就不靠谱。当年匈奴围高帝于平城,樊哙当时就身为上将军,手下有兵有将,他都没能解围。现在说什么‘横扫匈奴’,这跟吹牛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语气越发沉缓:“况且,天下初定,满目疮痍,疲惫的军队根本不堪大战。冒顿来信的目的就是挑衅激怒我们,我们不要上当啊!”
吕后的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满腔怒火咽进肚子里。
“拟回信。”她的声音平静。
她给冒顿回了一封措辞极其谦卑的信,大意是:多谢单于记挂着,本太后年老色衰,走路不稳,实在担当不起单于的美意。谨献上宫女三十名,锦帛十万匹,美酒百石,请单于笑纳。
冒顿收到这封信,哈哈大笑。
长安城里,吕后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际。风吹乱了她的白发,也扰乱她的心,她知道,此刻她奈何不了匈奴,沉吟良久,她说:
“这笔账,汉家的子孙迟早要讨回来的。”
吕后咬牙忍受屈辱,十五年如一日地养精蓄锐,为汉文帝的文景盛世江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高祖和吕后,不得不向匈奴赠送珍宝、送宗室女儿和亲,卑微乞和、息事宁人。堂堂中原大国、九五之尊和权后,遭外族肆意调戏却只能忍辱赔罪,这份刻入骨髓的屈辱,笼罩汉初数十年,也深深烙印在汉文帝刘恒的心中,为日后文帝忍辱蓄力、深耕国力、图谋长远雪耻,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