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了最后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梧桐,你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对错。’”
莫原野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彻底碎了。
“她什么都知道,沈梧桐。她知道我会喜欢你,所以她在那个时候就给我打了预防针。她让我不要觉得愧疚,不要觉得对不起她,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敢去爱你。”
“可她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她以为她走了之后,我可以用一个哥哥的身份照顾你。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成妹妹。从我在殡仪馆门口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是沈梧桐,不是‘我妹妹’,不是‘我爸的另一个女儿’,就是沈梧桐。”
“一个让我心动的、让我心疼的、让我想要用一辈子去保护的沈梧桐。”
眼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无声的,安静的,像冬天的雪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公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从墓碑间穿过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莫原野哭,看着他在我妈妈的墓碑前哭得像个孩子,心里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莫原野对我妈妈的承诺,不是“照顾沈梧桐”四个字能概括的。那个承诺的背后,是一个少年用他全部的心力,去兑现一个将死之人的托付。
他来替我扫墓,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敢来。
他编我的近况,是因为他知道我妈妈想听。
他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和心疼和爱都压在心底,只在我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杯冰红茶、一把钥匙、一个拥抱。
他的爱从来不是索取,是给予。
是不求回报的、不计代价的、不计后果的给予。
哪怕这份给予会让他在深夜里一个人哭,会让他在看到我和陆程远在一起的时候心碎,会让他在说出“我是你哥哥”的那一刻失去所有靠近我的资格。
他也愿意。
因为我妈妈说过——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对错。
“莫原野,”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替我来看我妈,我很感激。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
“什么事?”
“以后不要一个人来了。”
他愣了一下。
“要来,就带上我。”我说,“我们一起来看她。”
莫原野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冬日的阳光落在我们之间,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像无数个细小的星星。
“好。”他说。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容里有泪水的味道,有心碎的痕迹,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理还乱的东西。可它是暖的。
是真的暖的。
比冬天的阳光暖,比夏天的风暖,比我喝过的任何一杯热奶茶都暖。
因为那是莫原野的笑。
是那个在梧桐大道上对我说“来我的家”的少年的笑。
是那个在奶茶店里把所有秘密摊开在我面前的男生的笑。
是那个在路灯下抱着我哭着说“我进退两难”的男人的笑。
是他。
还是他。
一直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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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比早上好了很多,暖洋洋地洒在公墓门口的石板路上,把那些积了薄薄一层霜的枯草照得晶晶亮。门口卖花的老太太还守在那里,看到我们出来,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姑娘,下次什么时候来?阿姨给你留着新鲜的花。”
我说:“下个月。”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看莫原野,笑得更开了:“你们俩是兄妹吧?长得真像。”
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着我,莫原野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嗯,是兄妹。”我说。
莫原野的睫毛颤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自顾自地絮叨着:“兄妹好啊,兄妹感情好,不像我那两个儿子,天天吵架,过年都不回来……”
我牵着莫原野的袖子,快步离开了。
走到公墓外面的马路上,我才松开他的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拽皱的袖口,又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应该说我们是兄妹。”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说。”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说?”
“你的声音,在你承认我们是兄妹的时候,变了一个调。”莫原野说,目光定定的,“沈梧桐,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高半度。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什么都不说破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莫原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
他想了想,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想了解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可就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的重量显得格外沉重。
不是刻意的甜言蜜语,不是精心准备的表白,只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随口说出的,才是真心的。
我们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店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味。
莫原野把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一块一块的,夹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自己吃。”我说。
“我不爱吃牛肉。”
“你骗人。上次在校门口你买的是牛肉包子。”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块牛肉夹到我碗里,放下筷子,看着我。
“观察得挺仔细。”
“彼此彼此。”
我们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
那个笑很奇怪,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怀的笑,而是那种“我们知道彼此在做什么、可我们谁都不想说破”的笑。像两个下棋的人,棋盘上杀得你死我活,可棋盘下面心照不宣。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彼此的轮廓。我低头吃面,他也低头吃面,面馆里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和灶台上咕嘟咕嘟的煮汤声。
吃到一半,我忽然说:“莫原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汤汁,看着有些滑稽。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说:“什么怎么办?”
“你的生活。你妈妈那边,你爸爸那边,学校那边,未来那边。”我一口气说了四个“那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总得有一个计划吧?”
莫原野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我打算考大学。”他说。
“当然要考大学,我是问你考哪里。”
“南城。”他说。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南城大学?”
“嗯。”
“为什么是南城?”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快见底的面,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在南城。”他说。
面馆里的热气还在飘,灶台上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老板在里间大声地打着电话,可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只听得到莫原野的声音。
“我要考南城大学,不是因为我要缠着你,不是因为我放不下你,而是因为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你。”
“照顾不一定要在你身边,但在同一个城市,万一你出了什么事,至少我能赶到。”
“我答应过她的事,每一件都会做到。”
“替你扫墓,做到了。”
“照顾你,正在做。”
“不让我妈妈的苦变成我的苦,”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最难,我还在努力。”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看着他嘴角那个努力挤出来的笑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