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石村的拐弯处到了。
这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江面在这里突然收窄,从大约一百五十米宽缩窄到不到五十米。两岸的山峰像两扇巨大的门,把江水挤压到一条狭窄的通道里。水流变得湍急,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在弯道外侧,江水的流速最快,但那里也是离心力最大的地方。大多数玩家会在这里减速,小心翼翼地拐过去,以免被离心力甩到岸边的岩石上。他们的竹筏会先减速,然后慢慢转过弯道,再加速——这个过程至少会损失八到十秒的时间。
陆承宇刚看过这弯的实时影像,弯道内侧有一片浅滩,水深只有半米左右,宽度只有两米。普通竹筏的吃水深度大约二十厘米,加上玩家的重量,吃水会达到三十到四十厘米。半米水深刚好能过,但非常危险,因为浅滩上有暗礁,而且浅滩和深水区之间有一道落差。
但他的竹筏经过强化,筏尾舵减轻了竹筏的总体重量,吃水深度比普通竹筏浅了五厘米。
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我靠,那家伙进浅水区了!”后面的玩家被这一举动震惊喊道。
“浅水区过去,很大概率竹筏会崩散!”
“我们跟上去!是捷径!”
“走,往弯里走捷径!”
“那个勒竹在干什么?他走错航道了吧!”身后有玩家在公共频道里喊。
“他往内侧去了!那里是浅滩!”
“这么勇,那竹筏不得散了!”
陆承宇刚拐进弯道口,右侧一艘竹筏突然横了过来,竹篙斜着伸向他的筏头——不是无意的碰撞,是故意的。那玩家的ID叫“天下一霸”,胸口绣着一个陆承宇没见过的公会标志。他的竹筏比陆承宇的大一圈,明显是改装过的。
“让开!”陆承宇喊了一声。
“天下一霸”没有让。他的竹篙用力一别,想把陆承宇的竹筏别到岸边的岩石上。
陆承宇没有减速。他猛地将竹篙插入水中,用力一撑,竹筏往前蹿了一截,从“天下一霸”的竹筏和江岸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缝隙不到一米宽,他的竹筏几乎是擦着岩石过去的。
“操!”“天下一霸”骂了一声,转身想追,但他的竹筏太大,在窄弯里转不过来,反而被后面的竹筏撞上了。
陆承宇没有回头。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终点。
后面十几个玩家,看着陆承宇的操作,他们也想模仿,而且“天下一霸”已经离开了拐弯处入口,他们试图将竹筏驶进弯道口。
陆承宇看着跟随自己的十几个竹筏,没有理会。他控制竹筏偏离主航道,往内侧的浅滩驶去。竹筏进入浅水区的瞬间,底部刮到河床的沙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竹筏的耐久度开始下降——98%、94%、89%……
他放慢了撑篙的速度,用最轻柔的力量控制竹筏的方向。竹篙插入水中,触到了河床,但不是用力撑,而是用来探测前方的暗礁。竹篙尖碰到了一块石头,他轻轻拨了一下,竹筏从石头旁边滑了过去。
85%、80%、74%——
浅滩的长度大约八十米,他已经走过了大半。前方十米处,浅滩结束,重新回到深水区。但那里有一道落差,水从浅滩流下深水区时会形成一个小的瀑布,竹筏会有一个短暂的腾空。
陆承宇调整了站姿,重心后移,双手握紧竹篙。竹筏冲下落差的瞬间,他用力将竹篙插入水中,利用反作用力稳住筏身。竹筏在落差的冲击下剧烈颠簸了一下,水花四溅,但筏身始终保持水平。
竹筏的耐久度停在56%,没有再降。
他从浅滩上冲了出来,直接进入了弯道内侧的深水区。这里比主航道短了整整五百米——因为他走的是弯道的内切线。五百米的差距,换算成时间大约是八到十秒。
而那些跟随他的几十个竹筏进入了弯道,还有百来艘竹筏堵在了入口,谁也不让谁,乱成一团,有不少玩家和他们的竹筏被其他玩家的竹筏撞击,不是血量迅速下降就是掉在水里被竹筏冲撞下线。进了弯道的竹筏在弯道内要不碰触礁石搁浅,没有强化竹筏过不去,要不就是和其它玩家相撞都动不了,仅有两艘竹筏闯过来,而他们的竹筏耐久度只剩下2%和5%,根本没有办法承受住过高的速度划到终点。
当陆承宇的竹筏从弯道内侧冲出来时,前面只有四艘竹筏了——第三四名是黑麒麟的两艘双人筏、第二名是那个“浪里白条”、第一名是职业选手ID“阿金”。
“卧槽!他真的抄近道过来了!”黑麒麟公会竹筏上的人惊讶道。
“这人强化过竹筏!他是在出发前加了竹筏强化!”玩家“浪里白条”分析道。
公共频道里炸开了锅。但陆承宇没时间看弹幕,他正在全力冲刺。
铁轴回头看到了陆承宇。
他的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对旁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那艘双人竹筏突然减速,横在江面上,试图挡住陆承宇的去路。这是黑麒麟公会惯用的战术——派一队在赛道上给对手制造障碍和麻烦,拖住对手。
但陆承宇早就料到他们会玩这种把戏。
他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了过去。双手紧握竹篙,用尽全力撑了一篙。竹筏猛地向前蹿了一截。在接近黑麒麟竹筏的瞬间,他将竹篙斜着插入水中,用力一别——竹筏的筏头偏向右侧,从黑麒麟竹筏和江岸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那条缝隙不到一米宽。他的竹筏几乎是擦着黑麒麟竹筏的船舷过去的。
铁轴的队友伸手去抓陆承宇的竹筏边缘,手指碰到了毛竹的末端,但竹筏速度太快,什么都没抓住。
“操!”那个队友骂了一声。
陆承宇超越了第一艘黑麒麟竹筏。前面还有一艘——铁轴亲自驾驶的那艘。
铁轴的反应很快。他看到陆承宇从右侧超车,立刻把竹筏往右靠,试图再次封住路线。但陆承宇已经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在铁轴转向的瞬间,他反向撑篙,竹筏猛地减速,铁轴的竹筏冲到了前面。然后陆承宇再次加速,从铁轴的左侧超了过去。
两艘竹筏并排行驶的瞬间,铁轴转过头看着陆承宇。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碰撞。铁轴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陆承宇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敬意,更像是某种被刺痛了的回忆。
他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有些人争强好胜,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不敢停下来。”
陆承宇没有深想。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终点线。
他超越了铁轴。
现在排在第三。
前面只剩“浪里白条”和第一名的职业选手“阿金”。
终点就在前方,兴坪码头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最后一公里,陆承宇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他的右臂从手肘到肩膀都在疼,旧伤的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手臂窜到后脑勺。但他的速度没有降——永久13%的加速Buff还在。
他追上了“浪里白条”。两人并排行驶了大约二十米,“浪里白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个留着平头的年轻玩家,着一身仫佬族的短服,脸上有一道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他冲陆承宇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加速往前冲。
但陆承宇的速度更快。在最后五百米,他超越了“浪里白条”,追上了第一名的职业选手“阿金”。
职业选手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精良的侗族服饰。他看了陆承宇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敬意。
“你很厉害。”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谢谢。”陆承宇说。
两人几乎同时冲线。
系统提示在耳边响起:
“恭喜玩家‘勒竹’获得漓江竹筏竞速第一名,获得‘漓水鼓’令牌一枚。用时:二十八分四十二秒,为本关卡通关记录保持者。”
“恭喜玩家‘阿金’获得漓江竹筏竞速第二名,获得‘漓水鼓’令牌一枚。用时:二十八分四十三秒。”
“恭喜玩家‘浪里白条’获得漓江竹筏竞速第三名,获得‘漓水鼓’令牌一枚。用时:二十八分四十六秒。”
第二名是职业选手,用时二十八分四十三秒,落后一秒。
第三名是“浪里白条”,用时二十八分四十六秒。
系统又响起提示信息:
“目前‘漓江关卡’关卡通关玩家数:325。”
铁轴的竹筏第四个冲线,落后陆承宇九秒。
陆承宇撑着竹筏慢慢靠岸。
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长时间用力后的肌肉痉挛。他把竹篙靠在码头的柱子上,跳上石板路,然后蹲下来,把右手浸在漓江的江水里。冰凉的江水浸过手指,麻木了疼痛。
江面上,其他竹筏陆续抵达。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黑麒麟的竹筏靠岸时,铁轴跳上码头,他的队友跟在他后面。铁轴盯着陆承宇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对队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陆承宇的耳朵灵,隐约听到了:
“查查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得了第一,是因为他的眼神……像我以前认识的人。”
陆承宇没有理会。他把手从江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枚“漓水鼓”令牌。
青铜色的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正面刻着一个蛙形人像,蹲着腿,举着手,和花山岩画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背面是漓江的山水,九马画山和黄布倒影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握着令牌,手心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是令牌本身散发出来的热量。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第一枚令牌‘漓水鼓’,可以先到指定地点登记,再前往其它关卡获得剩余七枚令牌。”
他把令牌收进背包,转身走向传送阵。
传送阵的蓝光将他从兴坪码头送到了阳朔西街。
他没有直接去民歌湖,而是先在西街的药店买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水“瑶神仙露”——游戏里的药水对现实中的伤没用,但能消除游戏角色的疲劳状态。他把药水灌下去,角色面板上的“疲劳累积”从10%降到了0%。
然后他走进传送阵,目的地:南宁民歌湖。
蓝光闪过。
民歌湖休闲区的传送阵在湖的东岸。陆承宇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阳光从东边的楼群之间照过来,把水雾染成了淡金色。湖边有人在晨练——那是NPC,穿着练功服在打太极拳。
湖边的栈桥上有几个玩家在拍照,见到刚才夺得第一名的“勒竹”出现在眼前,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拉着陆承宇一起拍照,人群中还不停的有人在喊叫“哥们,牛逼!”“太厉害了!”“靓仔,你好劲!”。
陆承宇摆脱了十几个玩家的纠缠拍照,继续往前走。民歌湖在这个时候虽然人也非常多,但是还能听到水声和鸟鸣。
“借过,借过!鬼火少年团来了!”十几位骑着电动车,穿着标新立异的鬼火少年少女,从陆承宇身边呼啸而过。
陆承宇沿着栈桥往湖心亭走去。湖心亭是提交令牌的地方,一座壮族风格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红柱青瓦。三条栈桥连接湖岸和湖心亭,栈桥两侧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湖心亭里坐着一个女NPC,穿着明代朱红立领袄和米杏马面裙,桌上摆着一本簿册和一枚铜印。她的头顶有一个金色的感叹号——表示有任务可提交。
陆承宇看了一眼这名女NPC的资料——姓名:苏婉,明代钦州医师。医师?陆承宇倒没想到医师竟然做与医药有关的NPC,被系统安排在这里登记玩家通关信息。这着实有点奇怪了。
陆承宇走进亭子,从背包里拿出“漓水鼓”令牌,放在桌上。
女NPC拿起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她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又对着光照了照。然后在簿册上写道:“玩家‘勒竹’,第一枚令牌‘漓水鼓’,提交时间4月8日零时四十八分。排名:第一位,通关时间二十八分四十二秒,记录保持者。”
铜印落下,在簿册上盖了一个朱红色的印。
系统提示:“令牌提交成功。当前持有令牌数:1/8。壮锦碎片收集进度:1/7。”
陆承宇收好令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湖心亭。
他站在栈桥上,看着湖面。微风吹过,湖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远处的水上歌圩舞台静静地立在湖心,铜鼓造型的舞台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
舞台上现在倒是没有表演,上面也没有多少玩家和NPC,倒是一位NPC引起了陆承宇的注意,是之前给他关卡线索和壮锦碎片的老人,他头上还是没有问号,旁边站着一名女玩家,太远看不清玩家ID,倒是能看清她穿着的壮族服饰和腰间的红色腰带。
陆承宇没有过度留意,或许这女玩家也发现了壮锦碎片的线索,他看了看时间——凌晨零时五十一分。从活动开始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他拿到了第一枚令牌,创下了赛道纪录。
这个时候,系统连续几条提示响起:
“恭喜玩家‘邻家小妹’通关‘三门海’关卡,获得‘天窗鼓’令牌一枚。用时:五分四十二秒,为本关卡通关记录保持者。”
“目前‘三门海’关卡通关玩家数:652。”
“恭喜玩家‘老虎家的牛’通关‘大石围天坑’关卡,获得‘天坑鼓’令牌一枚。用时:八分四十秒,为本关卡通关记录保持者。”
“目前‘大石围天坑’关卡通关玩家数:708。”
“恭喜玩家‘比彭于晏还彭于晏’通关‘德天瀑布’关卡,获得‘跨国鼓’令牌一枚。用时:十一分三十九秒,为本关卡通关记录保持者。”
“目前‘德天瀑布’关卡通关玩家数:453。”
“恭喜玩家‘肉类终结者’通关‘圣堂山’关卡,获得‘圣山鼓’令牌一枚。用时:二十四分十二秒,为本关卡通关记录保持者。”
“目前‘圣堂山’关卡通关玩家数:371。”
“恭喜玩家‘百亿梦想家’通关‘龙脊梯田’关卡,获得‘梯田鼓’令牌一枚。用时:十五分五十三秒,为本关卡通关记录保持者。”
“目前‘龙脊梯田’关卡通关玩家数:152。”
“温馨提示,目前‘程阳八寨’关卡通关玩家数:0。”
“温馨提示,目前‘红水河’关卡通关玩家数:0。”
最后两项系统提示,让陆承宇觉得或许自己一个人无法完成剩下的关卡。
剩七关,程阳八寨和红水河都还没有玩家通关。
陆承宇认识到他必须加快通关速度,有的关卡说不定需要与人合作才能通关,所以,他需要队友。
陆承宇转身走下栈桥,朝传送阵走去。他决定先下线休息一会,再来民歌湖碰碰运气。
传送阵的蓝光亮起,他的身影消失在民歌湖的晨光中。
湖心亭里的女NPC合上了簿册,抬起头看了看夜空。她喃喃自语:“今年的后生,有点意思。”
湖面上的水雾慢慢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