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了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一大盆米饭。陆程远说他饿死了,结果吃了半碗饭就不动了,一直看着我吃。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在看你吃。”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他碗里:“吃饭,别看我。”
他笑了,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冷清的水泥路面上。
陆程远忽然停下来。
“梧桐,我的生日礼物呢?”他问。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翻开。他翻得很快,哗啦啦的,像是根本不在意书里写了什么。可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用荧光笔画了一行字。
“每次你一开口说话,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心跳加速,脸红耳热。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陆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沈梧桐,”他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眶红了,“这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在路灯下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角,忽然觉得所有的犹豫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不是答案正不正确,重要的是我能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我的心告诉我——
我不讨厌陆程远。
不,比不讨厌要多得多。
我喜欢他每天早上出现在宿舍楼下的身影,喜欢他猜中我想吃什么时得意的笑容,喜欢他在我哭的时候笨拙地擦眼泪的样子,喜欢他说“我不介意”时的笃定,喜欢他说“我等你”时的耐心。
这种喜欢跟对莫原野的喜欢不一样。
对莫原野的喜欢是潮水,汹涌澎湃的,猝不及防的,能淹没一切的。
对陆程远的喜欢是河流,平缓流淌的,细水长流的,能滋养一切的。
潮水会退,河流不会。
潮水退了之后会留下满地的狼藉,河流却在日复一日的流淌中,把河床打磨得光滑温润。
一个让我心动,一个让我心安。
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心动比心安更重要。
后来我才知道,心安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可在那个晚上,路灯昏黄,秋风微凉,陆程远红着眼眶看着我的时候,我还没有想明白这些。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他失望。
“程远,”我说,“你之前让我想清楚的问题,我想清楚了。”
他的手攥紧了书的封皮,指节泛白。
“我想清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因为需要你才跟你在一起。我是因为想跟你在一起,才跟你在一起的。”
“这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在发抖。
“需要是少了你会觉得缺了什么。想是多了你会觉得多了什么。”我说,“有了你之后,我的人生多了很多我之前没有的东西。笑容、温暖、期待、安心。这些东西不是你给我的,是因为你在,我自己长出来的。”
“你像阳光,我像植物。阳光不会主动给植物什么,可植物会因为阳光的存在,自己长出叶子和花来。”
“你就是我的阳光,陆程远。”
陆程远哭了。
他哭的样子太难看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跟莫原野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莫原野哭是无声的、隐忍的、把所有的心碎都压在骨头缝里的,而陆程远哭是大声的、放肆的、不管不顾的。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眼泪滴在我的校服上,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洇开。
“沈梧桐,”他的声音闷在我耳边,带着哭腔和笑意,“你终于说了。你终于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让我等了这么久的话。”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又说了对不起。”
“那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兔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我喜欢你,陆程远。”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扇门关上了。
那扇门后面的房间里,放着一把钥匙,一个梧桐叶挂件,一个白衬衫少年的笑容。
门关上了。
但没有锁。
我没有锁。
不是不想锁,是舍不得锁。
也许有一天我会锁上它,也许永远不会。
可至少在现在,在这个路灯昏黄的、秋风微凉的、陆程远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夜晚,我选择让那扇门虚掩着。
虚掩着。
不打开,也不锁死。
等时间帮我做最后的决定。
##
十二月,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像是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的心事。陈安安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说这不算雪,算“老天爷打了个喷嚏”。
我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陆程远送的热水袋,看着窗外的细雪发呆。
自从生日那天之后,我跟陆程远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我们在名义上还是情侣,可相处的方式变了。他不再每天早上在宿舍楼下等我,我也不再让他牵我的手。
不是不想,而是我在做一个实验。
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那些情侣之间应该做的事情——牵手、拥抱、说情话——我对他还有没有感觉。
实验结果让我松了一口气。
有。
他在食堂给我占座位的时候,我会觉得开心。
他把好吃的菜夹到我碗里的时候,我会觉得温暖。
他在操场上远远地朝我挥手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笑出来。
这些感觉不是表演出来的,不是自我催眠的结果,而是实实在在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东西。
它们不大,不汹涌,不轰轰烈烈。
它们很小,很轻,像南城十二月的细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可你知道它们来过。
这就够了。
月底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看我妈。
南城离我原来的城市不远,大巴三个小时就到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陆程远,没有告诉陈安安,甚至没有告诉老师。
我只是请了一天假,说“家里有事”,然后一个人背着包,坐上了清晨第一班大巴。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我熟悉的那个小城的轮廓。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耳机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老歌,那些歌词从耳朵里灌进去,又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没有哭。
我只是想我妈了。
下了大巴,我打车去了公墓。
公墓在小城的东边,一个向阳的山坡上。冬天的公墓很冷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工作人员在清扫落叶。
我在门口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抱着花,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我妈的墓在第七排,从左边数第五个。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沈沁。
还有一行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那个“我们”是谁?
是我,还是我爸?
还是所有认识她、记得她、被她温暖过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心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妈,我来看你了。”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用手把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碑是花岗岩的,灰色的,很冷。可我的手碰到它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碰到了我妈。
“妈,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似的,“我知道林阿姨的事了,知道我爸的事了,知道莫原野的事了。”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莫原野这个人。他是我哥,同父异母的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很好,可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顿了一下,“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