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安没有追问为什么哭,也没有八卦地问我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冰袋,用毛巾包好,递给我,然后指了指床。
“敷一下,明天还要上课。”
我接过冰袋,爬上床,把冰袋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上一次敷眼贴的时候,那时候陈安安问我对什么过敏,我说“对这个世界过敏”。
才过去一个多星期,可我好像过完了一辈子。
“安安。”我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你觉得全世界都不重要了?”
陈安安沉默了几秒。
“有过。”她说,“初中的时候,喜欢隔壁班一个男生。喜欢了三年,写了三本日记,一封情书都没敢递。”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我的喜欢就不了了之了。”陈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梧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天天在校门口等你的男生?”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陈安安说,“你看他的眼神跟看陆程远的眼神不一样。看陆程远的时候,你是温暖的、安心的,像喝了一杯热牛奶。看那个男生的时候,你是不安的、挣扎的,像喝了一杯烫嘴的咖啡。”
“可你还是想喝那杯咖啡,对不对?”
我沉默了。
“梧桐,”陈安安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的身份是什么,喜欢本身是没有错的。”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陈安安说,“可有些事情也不是不喜欢就能解决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闭上眼睛,冰袋已经化了,凉凉的水顺着毛巾渗出来,滴在枕头上。
陈安安说得对,喜欢本身没有错。
可如果喜欢会让很多人受伤呢?
如果喜欢本身就是一种罪呢?
如果那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人,是你的哥哥呢?
我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妈信里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那不是他的错。”
不是莫原野的错,不是陆程远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谁的错?
也许是命运的错。也许是上一代人的错。也许是那些我们无法选择的、生来就注定的东西的错。
可错已经铸成了,伤已经留下了,我们能做的,不是追究是谁的错,而是带着这些错,好好地活下去。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我妈没有写完。
她写的是“梧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可她没有写的是——“可妈妈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带着妈妈的那一份,好好地活着。”
我替她补上了这一句。
在黑暗中,在陈安安均匀的呼吸声里,在冰袋化开的水渗进枕头的那一刻。
我在心里对我妈说了一句新的话。
“妈,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一份,c。”
“不为任何人,只为你,只为我。”
“只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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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回到了正轨。
我重新开始上课,重新在食堂里和陈安安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重新在王老师的课上打瞌睡,重新在南城一中这个破旧的校园里过着一个高二女生该过的日子。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可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校门口不再有莫原野的身影。那杯雷打不动的豆浆消失了,那个穿着黑色卫衣靠在马路对面的人消失了,那句“沈梧桐”的低沉嗓音消失了。
他走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告别,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走的时候也一样干脆。
我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问了,如果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找他。而现在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陆程远还在。
他没有追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没有问我什么时候给他答案,甚至没有主动来找我。他只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早餐,看到我下来就把袋子递给我,然后笑笑,转身去自己的教室。
早餐每天都不一样。今天是豆浆油条,明天是皮蛋瘦肉粥,后天是鸡蛋灌饼。他像是一个精准的天气预报员,总能猜到我今天想吃什么。
陈安安说这是“心电感应”,我说这是“他闲得慌”。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闲得慌,这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之后,自然而然就会做的事情。
就像莫原野曾经做的那样。
我在心里给莫原野留了一个房间,把门关上了,没有锁,但也没有打开。那个房间里放着他给我的那把钥匙,放着他落在我掌心的那个吻,放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流的每一滴泪。
陆程远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我哪天自己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
姜听雨的信还在我的抽屉里。
那封信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不是信的内容有什么新意,而是每一次看的时候,我的心境都不一样。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恨她。恨她替她妈妈辩解,恨她在这件事里置身事外,恨她用那种客客气气的语气说着那些血淋淋的事实。
第二次看的时候,我开始试着理解她。她也是这场悲剧里的一个人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生在了林阿姨的家里,被动地接受了这一切。
第三次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信的最后那句话,她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
什么样的真相才是全部的真相?
莫原野告诉我的那些,是全部吗?我妈信里写的那些,是全部吗?姜听雨说的那些,是全部吗?
还是说,真相就像一个多面体,每一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那一面,然后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
我给姜听雨回了一封信。
很短,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我不一定会原谅你妈妈,但我不会再恨你了。”
寄出这封信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妈。如果她在天上能看到这一切,她会不会觉得我做对了?她会不会也希望我不要被恨意吞噬,不要变成一个只会怨天尤人的、心里装满了仇恨的人?
她一定会的。
因为她是一个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还选择了沉默的人。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恨意毁了我的生活。
周日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学校的后山。
那是一座很小的山丘,种满了桂花树,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整个山头都笼罩在一种甜得发腻的香气里。山顶有一块大石头,被风吹日晒磨得光滑发亮,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南城一中的全景。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陆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他在我身边坐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两罐热咖啡。他拿出一罐递给我,我接过来,金属罐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壁传到掌心里。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他问。
“今天想喝。”
“心情不好?”
“没有。”
“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他学着我之前的样子,语气故意做得很夸张,可眼底的笑意是真的。
我没有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笑了,”他说,“笑了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叫喊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程远,”我开口了。
“嗯。”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我很过分?”
他想了想,说:“有。”
“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