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以自身重病缠身为由苦苦相逼,沈明微万般无奈,只得重回沈府。
昔日张扬骄纵的性子被她尽数收敛,每日晨昏准时去给柳氏问安,可一回到西跨院,便立刻紧闭院门,断绝所有往来。足不出户,不言不语,偌大院落死寂沉沉,如一潭死水。
没过几日,院外忽然来了个陌生乡农,二话不说,将一封家书与一枚旧玉佩送入西跨院。来人讳莫如深,不肯透露分毫信息,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
素色信笺摊开,字迹潦草颤抖,满纸惶愧。那枚玉佩更是刺得沈明微眼生又眼熟——是当年郑彬迎娶她时的定情信物,当初他为了赌博还债当了,几经辗转,竟再次落回她手里。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沉重。郑彬称自己尚在人世,隐匿京郊避祸,自知从前怯懦无能,罪孽满身,无颜见她,更怕现身连累身怀六甲的她。可听闻柳家依旧阴魂不散、步步紧逼,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理。遂约她次日午后,独自前往城外破庙相见,有事相告。
晚风穿窗,吹乱纸页,也拂过她苍白的眉眼。
沈明微指尖抚过冰凉玉佩,心底无半分重逢期许,只剩彻骨寒凉。
昔日他吃喝嫖赌,没有一丝情分、先前危难之时更是凭空消失,留她一人在风雨中颠沛流离。如今迟来的愧疚与惦念,于她而言,早已一文不值。
她早已决意,今日赴约,彻底了断。思忖片刻,她低声叮嘱贴身丫鬟,若一个时辰未见自己归来,即刻去听竹轩报信。
听竹轩内,沈昭宁眉宇微沉:“她怎么会不见了?如实说。”
翠儿垂首颤声,浑身发抖:“奴婢不知来人底细。少奶奶今早收了一封来信、一枚玉佩,说若一个时辰未归,便通知平安姐姐。可方才又有神秘人递来字条,传话称——想要二奶奶和腹中孩子活命,便请大小姐独自前往城外土地庙,不许报官、不许知会靖王。违者,一尸两命。”
柳家。
沈昭宁指尖抚过那张字迹暴戾张狂的字条,瞬间洞悉一切。
这些年柳家阴狠歹毒,为掩盖罪证,狠心害死沈明微的婆母,又常年千里追杀郑彬,执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如今柳家大厦倾颓,柳成废残,柳义身负重伤、走投无路,早已是疯狗乱咬人。
脚边阿灯轻轻一跃,蹲坐在地,金绿眸子安静凝望着她。
“平安,取木盒来。”沈昭宁神色沉静,不见慌乱。
平安快步取来木盒,盒中皆是她平日备下的防身利器:细磨辣椒粉、特制呛目水雾喷剂、改良弹弓、烟雾弹,以及数根浸过麻药的细钢针。
她动作干脆利落,钢针藏入袖口,辣椒粉揣进衣襟,水雾喷剂别在腰侧,弹弓与烟雾弹束好背在身后。
“小姐,凶险至极,我随您同去!”平安急声阻拦。
“不必。”沈昭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即刻去找萧衍,告诉他我独身赴庙,让他带人手隐匿外围,没有我的信号,不许贸然闯入。”
“可——”
“她怀着孩子,两条人命,赌不起。”
言毕,她转身出门,抬手按住欲随行的阿灯,轻声叮嘱:“乖乖留府。”
小猫驻足门内,静静蹲伏,目送她孤身踏入沉沉暮色。
夜色渐沉,城外荒僻土地庙隐于山林黑暗之中,阴森死寂。庙内仅一盏残灯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沈明微被粗绳死死捆在大殿立柱之上,口中塞着布团,动弹不得。她脸色惨白,小腹微隆,望见推门而入的沈昭宁那一刻,瞬间红了眼眶,拼命摇头,泪水汹涌滚落。
供桌之上,慵懒坐着一道阴戾身影。
柳家二公子,柳义。
柳家覆灭后,兄长柳成沦为废人,他前日挑衅沈昭宁,被靖王暗卫追打重伤,腿留旧疾,手臂绷带未拆,一身伤骨未愈,满心怨毒无处宣泄。此刻他跛着伤腿,指尖把玩着一柄寒光刺骨的匕首,脸上挂着疯癫阴恻的笑。
见沈昭宁孤身赴约,柳义慢悠悠跳下供桌,语气嘲弄。
“沈大小姐果然守信。”
他斜睨立柱上的沈明微,满眼鄙夷讥讽:“说起来,当年你生母柳氏,为攀附我柳家,卑躬屈膝、百般讨好,拼尽全力抬举沈家支房。如今柳家落难,你们沈家姐妹倒是风光得意,高高在上了?”
沈明微目眦欲裂,奋力挣扎,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恨意滔天。
沈昭宁上前一步,眸光冷冽如霜,字字锋利刺骨:“柳义,你也配嘲讽旁人攀附?”
“柳家权倾朝野时,满京权贵争相巴结,趋炎附势者数不胜数。如今树倒猢狲散,你们父兄罪证累累、咎由自取,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天道轮回。”
她直视对方眼底戾气,语气更冷:“你身负重伤、苟延残喘,躲在荒庙欺辱孕妇弱女,除了恃凶逞恶,你还会什么?不过是条丧家之犬罢了。”
“牙尖嘴利!”
柳义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上前便想伸手拧她的下颌,眼神猥琐阴狠:“难怪能让靖王百般偏爱,果然生得一副勾人的好皮囊——”
清脆巴掌声骤然炸响。
沈昭宁出手极快,力道沉猛,直接将柳义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
柳义愣怔瞬息,怒火焚心,扬手便要回击。
沈昭宁早有防备,侧身闪避的同时,抬手取出水雾喷剂,径直对着他脸面猛喷。
辛辣刺鼻的水雾瞬间侵入眼鼻。柳义猝不及防,双目刺痛灼烈,当即捂着脸蹲地嘶吼,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贱人!你竟敢暗算我!”
沈昭宁无暇纠缠,快步冲到立柱前,一把扯出沈明微口中布团,伸手去解缚身粗绳。绳结死紧,越挣越勒。
“姐姐快走!”沈明微泣声急唤,“他已经疯了!他恨我、恨郑彬,今日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别说话。”沈昭宁低头疾解绳结,语气沉稳笃定,“我带你走。”
死结难解,她当即抽出袖口细针,指尖灵巧翻飞,几下便挑断紧实绳结。
绳索落地一瞬,身后恶风骤起。
柳义强忍剧痛起身,双目赤红狰狞,握着匕首疯扑而来,嘶吼凄厉:“今日我便让你们姐妹二人,一同给我柳家陪葬!!”
寒芒破空,匕首直刺要害。
沈昭宁躲闪不及,锋利刀锋狠狠划开她小臂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半幅衣袖。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她却分毫未乱,反手狠狠将沈明微推往庙门:“快跑!”
沈明微踉跄跌出门外。
柳义提刀再追,沈昭宁反手掏出怀中辣椒粉,奋力向后扬出。
漫天细粉扑面袭来,柳义双眼尽封,痛得惨叫不止,慌乱中狠狠撞上供桌。油灯倾覆落地,火光骤灭,整座土地庙瞬间坠入漆黑死寂。
暗处藏匿的两名打手闻声齐齐扑上。
风声呼啸,怒骂、惊叫、混战声交织一片。沈昭宁心跳骤急,迅速摸出烟雾弹,扯掉引信掷于地面。
滚滚白烟腾起,瞬间笼罩整座庙宇。
她借着烟雾掩护朝外突围,脚下不慎被断木绊倒,重重摔落。小臂伤口剧烈撕扯,鲜血淋漓,疼得她指尖发麻。她咬牙撑地,强忍剧痛,挣扎起身继续奔逃。
千钧一发之际,庙外马蹄声震天彻地。
夜色黑风里,铁骑疾驰而至。萧衍一马当先,翻身落马,抬眼望见满身尘土、小臂鲜血淋漓的沈昭宁,面色瞬间惨白,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线紧绷发颤:“你受伤了?”
“皮外伤。”沈昭宁轻轻挣开他,气息微喘,语速极快,“明微方才逃出,庙内还有残余打手,速速搜捕。”
“搜。”
萧衍冷声一字落下,率众人冲入庙中。
片刻后,惊魂未定的沈明微被侍卫搀扶而出,满身灰土,泪痕斑驳,身形摇摇欲坠。
见妹妹安然无恙,沈昭宁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可未等喘息,一道急促疯癫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郑彬披汗狂奔,双目赤红,冲破所有阻拦,嘶哑嘶吼:“明微!我的孩子!”
陆鸣伸手阻拦:“郑公子,庙内凶险,切莫冲动!”
“滚开!”
郑彬一把将人甩开,不顾一切冲进漆黑庙宇。
庙中暗处,狼狈爬起的柳义恰好摸到掉落的匕首。听闻脚步声逼近,他早已被恨意彻底疯魔,不问来人,攥紧利刃,狠狠刺出!
沉闷的入肉声刺耳炸开。
郑彬垂眸,看着穿透胸膛的寒光利刃,温热的鲜血汹涌喷涌,滴滴砸落地面。
他怔愣须臾,忽而扯出一抹惨烈苦笑。
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他死死扣住柳义手腕,猛地全力前倾,拖着仇人一同冲向庙后悬崖。
脚下虚空。
柳义凄厉的惨叫撕裂夜色,转瞬被呼啸狂风吞噬。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直直坠向深不见底的漆黑崖底。
“不要——!!”
沈明微撕心裂肺的哭喊炸裂夜空。
她疯扑至崖边,双膝重重磕落尘土,拼命伸手去抓,可眼底只剩无尽黑暗,崖底阴风翻涌,刺骨寒凉。她伏在崖边,哭得浑身抽搐,几近昏厥。
沈昭宁缓步上前,轻轻抬手,覆住她剧烈颤抖的肩头。
沈明微反手死死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浑身抖得不成模样。
陆鸣高举火把探向崖底,火光有限,底下幽深万丈,一无所见。他回身低声请示:“殿下?”
萧衍凝望着漆黑崖底,眼底戾气沉沉,声线冷得无半分温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夜搜山。”
“是。”
沈昭宁扶着脱力瘫软的沈明微起身。萧衍上前,脱下自己外袍,轻柔覆在她渗血的小臂伤口上,眉头紧蹙,眼底满是疼惜与震怒。
“回去立刻传大夫诊治。”
沈昭宁轻轻点头,无力辩驳。搀扶沈明微移步之时,她身形微晃,脚下一虚。
萧衍即刻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稳稳托住她所有疲惫与伤痛。
清寒月色洒落大地,两道身影相携而立,月影交叠,沉寂无声。
马车内一路死寂。
沈明微靠在沈昭宁肩头,双目空洞无神,泪水无声不断滚落。良久,她哑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姐姐……他是不是不在了?”
沈昭宁沉默许久,轻声缓语:“尚且未知。”
沈明微不再言语,只是愈发用力攥紧她的手,将这唯一的依靠死死攥住。
车轮滚滚,碾过沉沉夜色。
沈昭宁靠在车壁闭目休憩,方才庙中一幕幕生死瞬间反复在脑海回荡。
郑彬半生荒唐,算不上良人夫君。
可最后一刻,他跨越生死,不畏绝境,以命相搏,拖着仇人同归于尽,护住了他的妻儿,赎尽半生亏欠,此次,只怕凶多吉少。
月色透过车帘缝隙洒落,落在她清冷眉眼间。
沈昭宁睁眼,望着窗外无边沉沉夜色,久久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