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梧桐: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妈妈,也很恨我。你应该恨。换做是我,我也会恨。可我想让你知道几件事。第一,你爸爸和我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你爸爸还没有跟你妈妈结婚。严格来说,你妈妈才是那个后来的人。第二,我妈妈没有杀你妈妈。她打了那个电话不假,可她不知道你妈妈有高血压。那天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她憋了很多年的话,她需要一个出口,她选了最错误的方式。第三,莫原野是我妈妈的亲生儿子。可他从小就跟他妈妈不亲,因为他觉得他妈妈做错了事情。他十五岁就从家里搬了出去,一个人住在外面,靠打工养活自己。第四,莫原野来找你,不是为了帮我妈妈做什么,恰恰相反,他来找你是因为他要保护你。他知道我妈妈迟早会对你下手,他要在那之前把你从那个家里带走。第五,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替你开脱,也不是为了替我妈妈开脱。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而不是被人挑挑拣拣之后剩下的那部分。姜听雨”
我看完了这封信。
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看到一半手一抖信掉在地上。我没有手抖,没有掉信,没有蹲下来捂着脸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我看着陆程远。
“程远,”我说,“我想见莫原野。”
陆程远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好。”他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她要见你。”
然后他把电话递给我。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那头传来了莫原野的声音。
“沈梧桐。”他叫我。
这一次,我没有再纠正他。
“莫原野,”我说,“我要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在哪?”
“学校门口旁白小树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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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旁
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着他。
半小时后,他来了。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极了那个晚上。
可一切都变了。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我说。
“找我什么事?”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比一周前更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嘴角那道不太明显的疤痕——那是新添的伤口,不知道是跟人打架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莫原野,”我说,“你妈妈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很小就知道。”他说,“我爸爸,也就是你爸爸,他先跟我妈妈在一起,有了我。后来他遇到了你妈妈,他觉得那是真爱,就离开了我们。”
“你妈妈没有告诉他她怀孕了?”
“告诉过。”莫原野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他不会回来。”
“所以你从小就没有爸爸?”
“我有妈妈。”莫原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一个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妈妈。她恨你爸爸,恨你妈妈,恨全世界的每一个人。她唯一不恨的人就是我,因为她觉得我是她翻盘的唯一筹码。”
“翻盘的筹码?”我不明白。
“她想让我变得很优秀,优秀到让我爸爸后悔当初抛弃了我们。”莫原野说,“她逼我读书,逼我考最好的学校,逼我成为最好的人。可她不知道的是,我越优秀,就越清楚她做过的那些事有多不堪。”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妈妈跟你妈妈的死有关?”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莫原野沉默了。
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样,我几乎听不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你妈妈去世的当天,”他缓缓开口,“我妈妈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你妈妈,你妈妈情绪很激动,一直在质问我妈妈一些事情。我妈妈挂了电话之后,我看到了她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然后呢?”
“然后你妈妈就出事了。”莫原野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当时不确定那通电话跟你妈妈的死有没有关系,我以为只是巧合。可后来我翻了我妈妈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她在打那通电话之前,查过你妈妈的病历。”
“她怎么查到的?”
“你爸爸。”莫原野说,“你爸爸在你妈妈去世前两个月,拿过你妈妈的病历给我妈妈看。他说你妈妈最近状态不好,情绪不稳定,他很累。”
我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所以她知道你妈妈有高血压,”莫原野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知道你妈妈受不得刺激。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在那个早上打了那个电话,说了那些话。”
“她说了什么?”我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莫原野闭上眼睛。
“她说,”他的嘴唇在发抖,“她说,你以为你嫁给他你就赢了?你不过是我不要的。你以为他不知道我有孩子?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他爱你,是因为他需要你的房子、你的钱、你的一切。等他不需要你了,他会像丢掉我一样丢掉你。”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脏。
我妈妈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她一个高血压三期、轻度抑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承受了多大的冲击?
她的血压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什么程度?
她倒下的时候,有没有喊我的名字?
她最后的意识里,想的是不是“梧桐,妈妈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就是那么安静地、无声地、一滴滴地往下掉。
莫原野伸出手,像是想帮我擦眼泪。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着,最后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去。
他甚至没有资格帮我擦眼泪。
因为他不配。
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我在心里替他说完了这些话。
“莫原野,”我擦干眼泪,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接近我,到底是因为你想照顾我,还是因为你想替你妈妈赎罪?”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劈开了我们之间的空气。
莫原野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炸开了。痛苦、挣扎、愧疚、心疼、爱——那些他藏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在那个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淹没了他脸上所有的伪装。
“一开始是赎罪,”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情感,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平静,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痛的颤抖,“我想照顾你,因为我觉得我妈妈欠你一条命,我要替她还。”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我在殡仪馆门口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不是我妈妈欠的债,你不是我该赎的罪。你就是你,沈梧桐。你就是那个让我心动的、让我心疼的、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你长得多好看,是因为你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