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语:
人世浮生,终其一生不过承一心脉,授一世道业。
或传血脉至亲,或授门下弟子,亦或付于陌路相逢之人。
无言赘述,唯嘱一语:持守莫失。
悠悠千载,百代匠人,万般技艺,所传从非器物形骸,乃是万古不绝之精神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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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吏进门时,韩生正在研砂。
竹筛里的石英砂粗细不匀,大者似粟,细者若尘。韩生左手握筛,右手轻拍,砂粒在筛面上跳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粗砂留在上层,细砂漏到下层。他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稳。左手食指上一块老茧,已经发白,那是二十年研砂磨出的。
“韩生。”赵吏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研砂的手停住。韩生抬起头,看见赵吏一身灰袍,腰间挂着木牌,那是官府小吏的标识。赵吏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竹简。
“登记。今日。”赵吏跨进门槛,靴子踩在石粉上,留下一串灰白的印子。
韩生放下竹筛,在兽皮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有褐色的痕迹,是解玉砂渗进皮子里染的色。他走向墙角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块竹简。
竹简上刻着字,是他的姓名、行当、住址:咸阳城南,阳里,玉匠韩生。秦法规定,每匠必登记,每器必刻名。
赵吏接过竹简,看了看,递给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将竹简与手中的簿册对照,点了点头。
“玉器几件?”赵吏问。
“三件。璧一,环一,璜一。”
“刻于何处?”
“底。”
韩生走到案前,拿起一块未完工的玉璧。璧径三寸,色青白,底面刻着两个小字:“工韩”。字体是秦篆,笔画方折,刀砍斧削一般。赵吏凑近看了看,从袖中取出铜印,在字上比了一下。
“字小了。”赵吏言。
韩生心头一紧。秦法严苛,器物上的工匠之名必须清晰可辨,若字号不合规,罚盾一面。盾值三百钱,抵其半月之工。
“重刻。”韩生说。
赵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有温度,只是在执行。赵吏转身,目光扫过工坊:捣沙盘、研浆槽、管钻架、抛光台。角落玉料半人,麻布盖之;窗边架晾新抛玉佩,日光下泛着温润之光。
“此物,皆登记了?”赵吏指架。
“是。客定之物。”
“客为谁?”
“东市布商。璧为礼,送其岳父。”
赵吏哼了一声,从木架上取一块玉璜,对光而视。璜为半璧之形,两面刻谷纹,凸起圆点排列齐整。赵吏不识玉,但知规矩。规矩即一切。
“朝廷有令。”赵吏放下玉璜,“从今往后,玉器上的铭文,须用新字。”
“新字?”韩生没听懂。
“秦篆。”赵吏说,“丞相李斯所定。秦国要文字规整,咸阳先行。你的刻字太老,楚风太重。改。”
韩生沉默。他刻了二十年字,用的是父亲教的秦篆。父亲说,字要方,像秦人的性子,直来直去。现在说改就改。
“听见了?”赵吏问。
“听见了。”韩生答。
赵吏转身向门口走去,年轻人收起竹简跟上。走到门槛处,赵吏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三日后来验。字不合规,罚盾。”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韩生立于案前,手握玉璧。璧身冰凉,解玉砂粗糙犹留表面。他将璧翻过来,看着底面的“工韩”二字。字确实小了,比铜印小半分。之前没觉得,现在看了,确实小。
“小子。”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老李拄着拐杖走进来,左腿有些跛。他是韩生父亲的老友,六十有三,在玉坊干了四十年。老李的脸像风干的树皮,纹路深刻,但眼睛还亮。
“听见了?”老李问。
“听见了。”
韩生行至水缸,舀水倾入研浆之槽。槽为陶制,半人之长,内积褐砂泥一层。他解开细砂皮囊,将砂倒入槽中,加水,用手搅拌。砂粒在水中翻滚。水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凉,带着砂粒摩擦的粗糙感。
“粗砂三份,细砂七份,水加至砂能成团而不散。研浆时顺一方向,不可来回。来回,浆就泄了劲。”老李凑过来,看着槽中的砂浆,“这法儿你得记着。”
韩生点点头。这些他从小就会,但还是听着。老李的话多,但话里有东西。有些是用命换的。
“朝廷要文字规整,”老李又说,“字能同轨,人心岂能同?”
韩生搅动砂浆的手停了一下。这句话他记下了,但没有答。
“午后有客。”韩生言。
“何客?”
“修补。”
“何人?”
“不知。说是从丞相府来的。”韩生将研好的浆倒入陶碗,碗口盖上一片湿布,“玉带钩,裂了。”
老李眯眼。丞相府,李斯之地。李斯正忙着文字规整、度量衡统一、车轨同宽。他的门客来修玉,不是小事。
“小心应付。”老李站起身,拄起拐杖,“丞相府的人眼光高,挑刺。你活儿做细,话少说。”
“知道。”
“又是知道。”老李叹口气,走出门口,又回头,“你媳妇在哪?”
“买粟。”
“让她多买。闻北边征兵,粟价将涨。”
老李离去。拐杖敲地的声音在巷子里渐远。韩生立于空寂工坊。日光自窗棂而入,在石粉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之线。石粉弥漫,涩意干燥。闻之二十载,已辨其味之好坏。
午后时分,丞相府客至。
其人着深衣,腰系玉带,钩镶绿松石。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胡须,手提锦盒。进门时,他先闻了闻工坊里的气味,皱了皱眉。
“韩生?”其问。
韩生颔首。
“李斯府门客,冯宽。”那人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块白玉带钩,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参差不齐,“此钩昨日落地而裂。丞相所赐,不忍弃。能修否?”
韩生拿起玉带钩,对着光看了看。玉是上等的和田玉,白而腻脂,比蓝田玉细腻得多。但断口复杂,不是简单粘接能解决的。他用指甲划过断口,试裂缝的深度。
“能修。”韩生答。
“如何修法?”
“钻孔,穿丝,粘合。断口填玉粉,抛光。无痕。”
冯宽挑了挑眉:“丞相要求,修后如原。若看出痕迹,不如不修。”
“看出痕迹,不收钱。”韩生说。
冯宽笑了:“好。几日?”
“三日。”
“急用。”
“三日。”韩生重申。他不说两日,也不说四日。三日就是三日。急不急,都是三日。
冯宽看他一眼,颔首:“三日后来取。”从袖中取出三枚半两钱,置于案上,“定金。”
韩生看了一眼钱,没有动。冯宽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听说,你在改字?”冯宽问。
韩生抬头。
“朝廷要文字规整,秦篆为正。”冯宽说,“丞相亲自定的。你工坊里的旧字,都该换了。不只是刻字,连你记账的竹简,也要换。”
“记账也要?”韩生皱眉。
“一切文字,皆用秦篆。这是大势。”冯宽走到门口,手扶门帘,“字能同轨,人心亦能。丞相说,文字一轨,天下一家。”
韩生看着冯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句话又浮上心头:字能同轨,人心岂能同?
他没说出口。工坊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堆玉。
韩生将裂开的玉带钩放在案上,取出工具和材料。他先要将断口清理干净,然后钻孔。钻孔用的是管钻,一根空心铜管,下端开口锋利。操作时,铜管竖在玉面上,不断加解玉砂和水,手摇旋转。砂粒在铜管与玉面之间滚动,一点一点磨去玉质,形成圆孔。
断口两侧的玉质需要各钻一个孔,用于穿丝固定。他先用墨线在断口两侧标出位置,然后固定玉带钩。这块玉硬,是和田玉,比蓝田玉硬得多。他加粗砂,先粗钻,再换细砂精钻。
铜管旋转,砂浆流动。他的手很稳,手腕的力量均匀。这是二十年的功夫。玉带钩在他手中慢慢转动,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玉面上投下一道光斑。断口处的玉质因为受力而产生了细小的裂纹,他看得一清二楚。
钻孔时,他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是玉粉与解玉砂混合后的味道,带着一点土腥,又带着一点石的清凉。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比任何香料都熟悉。好玉与劣玉,闻起来的味道也不同:好玉粉腥中带甜,劣玉则发苦。
和田玉的粉,腥甜。
两个孔钻完,日头已经偏西。韩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腰背有些酸,是常年弯腰琢玉落下的毛病。他三十岁,身体已经开始反抗了。
继而是穿丝。以牛筋丝为之,泡软穿入孔中,两头打结。丝不可露于玉面外,须藏孔内。这是精细活,得用镊子夹住丝头,一点一点往里送。韩生眯起一只眼,专注地看着孔洞。镊子的铜尖夹住丝头,送入孔中,再用细针将丝推到底。
穿完丝,他用鱼鳔胶调和玉粉,调成糊状,涂抹在断口上。然后合拢玉带钩,用力按压。断口对齐,多余的胶从缝隙挤出,他用湿布擦去。玉粉与胶的混合物填入微小的缝隙,干燥后会与玉质融为一体。
接下来是等待。胶要干,至少一夜。
韩生将玉带钩置于案上,湿布盖之。直身至门口,望巷子尽头。夕阳西沉,染咸阳城南屋脊为橙红。远处有人敲锣,乃市鼓闭市之声也。三百钲响,市门即闭,行人归家。
他又想起阿璧的话:给孩子做个物件,玉的小件。
韩生走回玉料堆前,掀开麻布。一堆蓝田玉料露出来,大小不一,色泽各异:有的青白,有的偏黄,有的带着黑斑。他一块一块地翻,用手摸,感受每块玉的质地。
玉有脾气。这是他父亲说的。有的玉性子硬,纹理密,解起来费劲,但成品光亮;有的玉性子软,好解,但容易起毛,抛光费事。识玉先识性,先摸,再看,最后才动刀。
翻到最下面,他的手停住了。
一块拳头大的玉料,色碧如春,触手生凉。韩生将它拿出来,放在掌心。玉料呈不规则的卵圆形,表面光滑,水磨痕迹明显。但这不是河石,这是蓝田玉,上等的那种。
他用手搓了搓玉面。砂感极细,几乎觉不出颗粒。温润。这个词从心里冒出来。蓝田玉多呈蜡状光泽,颜色偏暗,但这块不同。它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水光隐隐。
韩生将玉贴在额头上。
凉。那凉意穿透皮肤,直抵眉心。不是冰的那种刺凉,是温润的凉,凉中带温。但那种触感还在,细腻,滑润,像婴儿的皮肤。
玉有脾气。他心里又说了一遍。
这次不一样。以前的玉,他摸过就了然于胸。这块玉,他摸不透。它的纹理细密,但方向难辨;它的硬度适中,但他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韩生放下玉,走到案前。他拿起那块底面字小的玉璧,重新握住刻刀。刀是铜制的,刃口镶着硬度更高的陨铁,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刻字前,他先在一块废玉上试了试刀。刀尖划过玉面,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石粉簌簌落下。
他刻下第一个字:“工”。
笔画方折,横平竖直,是李斯所定的秦篆。新秦篆与旧秦篆不同,笔画圆润,结构修长,像女子扭腰。韩生不习惯这种字,他习惯方的。但规矩就是规矩。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斟酌。刀尖在玉面上游走,玉粉从刃口两侧卷起,薄而轻,簌簌落下。
刻完“工”字,他停下来,看了看。字比之前的稍大,铜印应该能盖住了。他又刻下第二个字:“韩”。
韩字笔画多,刻起来复杂。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一刀一笔:横、竖、横折、竖折,最后一竖。刻完时,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他用布擦去玉粉,将璧底对着光看了看。两个字清晰,规整,是秦篆。赵吏应该挑不出毛病了。
但他心里并不舒坦。字变了,人亦变。他从小学的秦篆,如今成了“旧字”,不能用了。以后刻字,都要用这种圆圆的秦篆。想到这,他放下玉璧,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
水很凉,从脸颊流到脖子。他甩了甩头,水珠溅在石粉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夜深,韩生燃灯,继日之业。
白日未完的活还有一件:抛光。东市布商定的三块玉佩,已经细磨过了,最后一道是兽皮抛光。韩生将玉佩固定在木架上,取来抛光砣。砣是圆形的,木心,外裹牛皮,牛皮用麻绳扎紧在木砣上。抛光用的砂是最细的黄砂,硬度低,不伤玉。
他将黄砂撒在玉佩表面,加一点水,用皮砣压住,开始往复推动。皮砣与玉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比研砂的声音更细、更柔。玉佩在皮砣下慢慢转动,韩生的手控制着力度:重了会伤玉面,轻了抛不光。
抛光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磨性子的。一块玉佩要抛到温润如镜,至少需要半个时辰。韩生推动皮砣,动作规律,频率不变。玉面在摩擦中逐渐发热,他不时停下来,用手指试温度:过热,玉会裂;不热,砂不吃劲。温度刚好时,玉面有一种特殊的触感,滑中带涩,像摸着活物的皮肤。
他抛完第一块,对着灯看了看。玉面光可鉴人,灯焰在上面投下一团小小的光斑。他用手摸,温润凝滑,触手生温。这触感让他安心。玉从粗糙的石头变成温润的器物,全靠这一双手。
抛完其余两块玉佩,已是深夜。
窗外传来巡夜人脚步,缓而沉重。咸阳城宵禁后,街上不许行人,只有巡夜的卒吏。他们的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韩生站起身,走到玉料堆前,又拿起那块蓝田玉。
夜里摸玉,触感更敏锐。白日有光,眼睛会干扰手指;夜里无光,只能靠手。他将玉握在掌中,五指合拢,感受玉的轮廓:卵圆,饱满,没有尖锐的角。玉面在他掌心摩擦,凉意慢慢被体温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滑润。
他将玉贴在脸颊上。
比额头更敏感。玉的温度、光滑度、细微的凹凸,都通过脸颊的皮肤传进来。这块玉有一处极细的纹理,在侧面,他用指腹反复摩挲,能感知到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线。这不是裂纹,是玉的天然纹理,形成于千万年前。每一条纹理都是玉的印记,独一无二。
韩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琢玉不是改变玉,是帮玉找到它的形。玉里面有形,匠人的活儿是把它请出来。请对了,玉就发光;请错了,玉就废了。”
这块玉里面藏着何形?
他闭着眼睛,用手指在玉面上虚划。其指在玉面游走,探玉之脉。忽然,指停一处——那里,玉的纹理汇聚成一个天然的圆心。
圆。一个完美的圆,中间一个孔。璧的缩小版,环的加厚版。古人叫璧,后世叫扣。平安扣。
韩生心里一震。他睁开眼看着黑暗,手里还握着那块玉。平安扣。三个字在心中回响。
给孩子的。一个小小的玉扣,佩在胸前,贴着心口。玉能护人,这是老辈人的话。玉能护身,也能护心。戴着玉的人,心里有个念想,知道有人在护着他。
韩生将玉从脸颊移到唇边,轻轻碰了碰。玉面冰凉,带着一点砂的粗糙。他想起阿璧的笑,想起她覆在腹部的那只手。三个月。一个孩子正在成形,而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这块玉,还一无所备。
他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玉。不是最大的,不是最贵的,是最对的。这块蓝田玉,色碧如春,触手生凉,纹理细密,硬度适中。它是为这个平安扣而生的。
韩生将玉放入木盒,盖之。躺于草席,不能入眠。脑子里全是那块玉的样子,和平安扣的形:圆,中间一个孔,璧的缩小版。
窗外,巡夜人的脚步声又近了。咚咚,咚咚。然后远去。韩生数着步声,一直到听不见。他翻了个身,草席发出沙沙的响。
阿璧应该睡着了。隔壁织机房里,草席铺在地上,她蜷在那里,肚子渐隆。三月的孩子,还不会动。但阿璧说,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温热,在腹部深处,暖意融融。
韩生又想起四个字:见玉如面。
这四个字不知何时浮上心头,赶也赶不走。见玉如面。见玉即是见人。玉有面,玉有脾气,玉有温度。佩玉的人,见玉如见人;送玉的人,将面印在玉上。
他翻身坐起,在黑暗中摸索到木盒,打开,取出那块玉。玉在夜里无光,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温润的凉意,从指尖传来,透入肌肤。
他做了一个决定:天亮就开始。先用粗砂开料,将玉料切成圆坯;然后管钻中心孔;再细磨外形,最后兽皮抛光。四道工序,至少需要五日。五日之后,这块蓝田玉将变成一个平安扣,温润如初,圆满如月。
给孩子。
韩生将玉收入怀中,贴着胸口。玉的凉意透过单衣传来,贴着心口。那凉意让他清醒,也让他安心。他躺回草席,一手按在胸口的玉上,一手放在身侧。就这样,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圆。玉做的圆,中间一个孔,光从孔中透过来,照在他脸上。那光温润,不刺眼,像春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他伸手去抓,圆在手中,滑润,饱满,触手生温。
门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清晨鸡鸣,韩生醒时,怀中玉已温。
他坐起身,取出玉来,置于掌心。一夜体温,玉已失凉,温润犹存。那种滑腻的触感,温润柔软。他搓了搓玉面,感受着砂感。今天要开工了。
他走到水缸边,用瓢舀水,浇在脸上。水从井里打来,凉得刺骨。他甩了甩头,然后用布擦了擦手,走到案前。
先将工具摆好:刻刀、铜管钻、竹筛、研浆槽、皮砣、木砣、各号砂囊。然后是那块蓝田玉,放在案中央。他对着晨光看了看玉,春水般的色泽在朝阳下更显温润。玉料不大,刚好够做一个直径一寸的平安扣。
韩生卷起袖子,露出小臂。臂上青筋浮现,肌肉线条分明。琢玉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活。他左手按住玉料,右手拿起粗砂皮囊,将砂撒在玉面上,然后取水,滴在砂上。砂粒遇水,粘在玉面,形成一层褐色的薄浆。
他拿起木砣,压在玉面上,开始研磨。木砣是枣木做的,硬度适中,不会伤玉。他顺着一个方向推,力道均匀。砂粒在玉面与木砣间滚动,沙沙作响。玉粉从砂间溢出,白者混入褐浆之中。
研磨是耗时的工序。要将不规则的玉料磨成圆坯,至少需要两个时辰。韩生不急,一下一下,规律地推动木砣。他的肩膀随着动作起伏,腰背略弯。汗水从额头渗出,他用袖子擦去,继续推。
两个时辰后,玉料变成了一个近似的圆坯。边缘还有些不规整,但大体是圆了。韩生停下来,用布擦去玉粉和砂浆,对着光看了看。圆坯的表面粗糙,布满砂痕,但形状已经有了:一个扁圆的玉坯,中间待钻孔。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腰背酸痛,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他张开手,又合上,让血液流通。左手食指上的老茧更白了,是砂粒磨的。
接下来是管钻打孔。这是最关键的步骤。孔要钻在圆心,偏一分,平安扣就废了。他用墨线在圆坯上画出十字,找到中心点,然后将圆坯固定在木托上,用麻绳绑紧。
铜管钻立在中心点上。他加一勺细砂浆,握住木柄,开始旋转。铜管在玉面上转动,发出吱吱的声响。砂浆从管口溢出,沿着玉坯流开。他手腕用力,保持铜管垂直,不可歪斜。
钻了约莫一刻,他提起铜管查看。玉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圆坑,深约一分。还不够。他再加砂浆,继续钻。铜管越陷越深,他的手也越来越稳。钻孔时不能分心,一心两用,孔就偏了。
当铜管完全穿透玉坯时,他停手,提起铜管。一个圆圆的孔出现在玉坯中央,内壁光洁,螺旋纹细密。他用手摸了摸孔的内壁,触感光滑,无毛刺。好孔。
韩生将圆坯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光从孔中透过来,照在他脸上,形成一个圆圆的光斑。那光温润,不刺眼。他眯起眼,看着光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圆孔若有所引,通向何处?
接下来是细磨。他用细砂加木砣,将圆坯的外形磨得更规整,边缘磨得圆滑。细磨比粗磨更费时,力道要更轻,每一圈都要均匀。他推动木砣,圆坯在手下转动,沙沙声细密。
细磨完,日头已过正午。韩生将圆坯浸入水中,洗去砂粉和玉屑,然后将圆坯取出,放在布上晾干。圆坯在水中显得更加清透,春水般的色泽透过水面折射,绿得深沉。
他用手摸了摸湿了的圆坯。凉,滑,水润。玉吸水后,触感更加细腻。他将圆坯贴在额头上,凉意让他精神一振。这就是平安扣的雏形了。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兽皮抛光。
韩生将圆坯举至眼前。玉面光可鉴人,可见其眼于玉面之影。他以手指蘸砂,于凹凸处轻揉。砂粒与玉面摩擦,发出极细之声。他揉了约莫百下,再摸,凹凸不见了,边缘圆满如一。
韩生取出皮砣,牛皮已经用旧了,表面磨得光滑。他将黄砂撒在圆坯上,加一滴水,用皮砣压住,开始抛光。皮砣与玉面摩擦,发出比木砣更柔和的声音:沙沙,沙沙。
抛光是磨性子的活。要将玉面抛到温润如镜,至少需要半个时辰。韩生推动皮砣,不急不缓,力道均匀。玉面在摩擦中逐渐发热,他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指试温度。温度刚好时,玉面滑中带涩,柔润生温。
他抛了约莫三刻钟,停下来,将圆坯对着光看了看。玉面已经光亮了许多,但还不够。他继续抛,皮砣在玉面上来来回回,沙沙声不停。汗从额上滑落,滴在案上,他不管。
终于,他停下手。韩生将圆坯浸入清水中,洗去最后一层砂粉,然后将圆坯取出,用干净的软布擦干。一个平安扣躺在他的掌心,温润如初,圆满如月,色如春水,触手生凉。光从孔中透过来,在布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他看着这个平安扣,心里浮现出那四个字:见玉如面。
现在还不需要刻字。等孩子出生了再刻。刻何字,他还没想好。但“见玉如面”这四个字,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韩生将平安扣贴在额头上。凉意传来,但这次不同。这凉意中带着温润,带着滑腻,带着他双手的温度。他抛了整整一日,将心血注入了这块玉。玉不再是一块石头,它有了生命。
“这玉有脾气。”他说出声来。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工坊里散开。
他将平安扣收入木盒,用软布裹好。盒中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刻字的。等字刻好了,这个平安扣就完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生抬起头,是阿璧。
阿璧立于门口,手提陶罐。她看看韩生,看看木盒,又看看他疲惫的脸。
“做完了?”她问。
“做完了。”韩生说。
“我看看。”
韩生打开木盒,取出平安扣,递给阿璧。阿璧接过去,放在掌心,用手摸了摸。
“滑。”她说,“像孩子的脸。”
韩生看着她,没有说话。阿璧将平安扣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玉上。玉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与她的肤色融为一体。
“给孩子留着。”韩生说。
阿璧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是湿的。她点了点头,将平安扣递还给韩生。韩生接过来,又放回木盒中。
“食何?”阿璧问。
“皆可。”韩生答。
阿璧入室,置陶罐于案,盛粥。韩生坐于木凳,望窗外夕阳。咸阳城南的屋脊在夕阳中变成金红色,远处有人喊甚,听不清。
他想起三日之约:赵吏来验字,冯宽来取钩。诸事待应。但此刻,他心里只有那块平安扣,和“见玉如面”四个字。
平安扣做好了,但他的活儿还没完:刻字、交货、应付赵吏、抚养孩子。日子还长,玉还活着。
韩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黍米之香在舌尖化开,温热入胃。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这踏实来自掌心,来自那块温润的玉,来自“见玉如面”四个字。
窗外,夕阳落下,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在东方的天幕上亮起来,微弱,但坚定。韩生望着那颗星,手里的碗还冒着热气。
玉在盒中。字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