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附近,人声嘈杂。
龙涯安牵着马,江雪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巷。卖胡饼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西域来的商人牵着骆驼从身边经过,驼铃声声,混着鼎沸的人声,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可这份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要找的人,不在其中。
“咱们到放生池那里找找?”江雪慧建议。
“好!”
两人绕过一堵高大的坊墙,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放生池在望。池边垂柳依依,水面浮着零星的莲叶,几尾锦鲤在碧波中慵懒地游动。池畔的石栏边,三三两两的游人驻足观赏,有人投食喂鱼,有人低声说笑。
龙涯安的目光从每一个背影上扫过,又从每一个侧脸上掠过。都不是。
“阿茵?”他忽然停住脚步。
不远处,皇甫仪茵和天心正站在放生池的石桥上,四面张望。
龙涯安快步迎上去:“阿茵,天心,你们也来这里找?可有眉目?”
皇甫仪茵摇了摇头,眉间锁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没有。你们呢?”
龙涯安也摇了摇头。
天心站在桥栏边,目光在龙涯安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后的江雪慧身上。她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桥栏上的石纹,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微微动荡了一下。
龙涯安没有察觉。他心里只想着韦青温。
“你们是从南边一路找过来的?”他问。
皇甫仪茵点头:“我和天心姐从曲江池一路向北。天辅姐姐她们分别往西和西北方向去了。”
龙涯安沉吟片刻,道:“我和阿慧从西往东找,如今只剩北面没有搜过了。”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咱们往北找去。”
一行四人向北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风中忽然送来一股异香。
那香气不像花香,也不像脂粉,浓而不腻,馥郁绵长,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这是什么香味?”龙涯安好奇地吸了吸鼻子。
江雪慧抬眼望向远处那道高耸的红墙,轻声说:“是兴庆宫里传出来的。”
“兴庆宫?”龙涯安恍然,“就是皇上和杨贵妃住的那座宫殿?”
“不错。”江雪慧伸手指向前方,“就在前面不远,转过这条街就到了。”
众人继续前行,不久,一道朱红色的宫墙出现在视野中。墙高三丈有余,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墙顶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墙内浓荫匝地,隐隐可见飞檐翘角。
“这就是兴庆宫。”江雪慧停下脚步。
宫墙下,香气更浓了。那香气不像从某一个点散发出来,而是弥漫在整个区域,无处不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将整座宫苑笼罩其中。
龙涯安望着那道高高的宫墙,若有所思。
忽然,大道东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卫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列队而来。他们步伐一致,行至兴庆宫南大门前,忽然向两侧散开,分列在大道两旁,将路上的行人隔在道边。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动了,纷纷攘攘地挤在道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踮起脚尖朝东边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龙涯安等人也被挤在人群中,四顾茫然。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东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几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手身背竹筒,风尘仆仆,汗透衣背。每一匹马的脖颈上都系着一只铜铃,随着奔跑的步伐叮当作响,清脆而急促。
骑手们在南大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早有内侍迎上前来接应。他们匆匆交递了什么,便牵着马从侧门进去了。
“又是给贵妃娘娘送荔枝的。”旁边一个老者叹了口气。
“今年初夏至今,都送了十几回了。”另一个中年妇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又有几分感慨。
“也不知这次的荔枝是从哪里来的?”
“还能从哪里来?不是巴蜀,就是闽南。听说岭南的也有。”
“岭南?”龙涯安一怔,转过头看向江雪慧,“岭南离长安几千里路,就算是快马,也要走一个月。到那时候,荔枝还能吃吗?”
江雪慧微微一笑,解释道:“他们用的不是寻常的运送法子。先到竹林里找些粗大的竹子,砍下来截成一段段的竹筒。在竹筒上挖一个小孔,将新摘的荔枝连壳塞进去,封上口,敷上泥巴。驿使们将竹筒背在身上,一个驿站一个驿站地接力传送,换人换马,日夜兼程。据说,只需七天七夜,就能从岭南送到长安。到的时候,荔枝还是新鲜的。”
龙涯安听得目瞪口呆:“七天七夜?还能这样送?”
“可不是。”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插嘴,“为了一口荔枝,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还不算沿途驿站的开销,驿马的损耗,驿使的辛劳……”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江雪慧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贵妃娘娘喜欢吃荔枝,尤其是岭南的。据说,这是圣上身边的高内侍推荐的。高内侍是岭南潘州人,他家乡盛产一种叫‘白玉罂’的荔枝,品质最佳。”
龙涯安默然。他想起家乡岭南的荔枝林,想起小时候爬上树摘荔枝的情景。那时只觉得荔枝好吃,从没想过,有人为了一颗荔枝,要跑几千里路。
送荔枝的骑手们进去了,分列在大道两旁的卫士们却没有撤去。他们纹丝不动地站着,戟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没过多久,大道西边又传来动静。
又一队卫士从西边开过来,与方才的队列合在一处,将大道两侧封锁得更加严密。紧接着,一队马车从西边缓缓驶来。马车装饰简朴却不失庄严,前后各有骑马的护卫护行。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的人,但车身上漆着的纹样和车前导引的仪仗,昭示着来者的身份不低。
龙涯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队车马前头两个骑手身上,猛地一怔。
“那是……四师叔和五师叔?”
确实是精精儿和空空儿。精精儿一袭青衫,腰悬短剑,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旁的动静;空空儿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从容。两人一前一后,护着马车缓缓前行。
龙涯安张了张嘴,想喊,又忍住了。五师叔不是去找韦师弟了吗?怎么在这里?
车马从他面前驶过,队伍很长,马车一辆接一辆,护送的卫士步骑相间,足有数百人。
这是太子和杨国忠等大臣的车队,正往兴庆宫去。
车队消失在宫门内,封锁大道的卫士们也列队撤去。大道恢复了通行,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歇。
“太子殿下也来了?”
“听说安禄山要造反了,恐怕是来商议军国大事的。”
“安禄山?他不是圣上的宠臣吗,怎么会造反?”
“手握重兵,谁还甘心做臣子?”
龙涯安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疑云重重。他转头看向江雪慧,江雪慧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同样的困惑。
“咱们继续去找韦师弟。”龙涯安压下杂念。
四人转向北边,继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