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城市还没完全醒来。
沈迟已经站在红星机械厂的大门口。现在这儿改名叫红星重工了,但招牌还留着,只是掉了漆,看起来比他父亲那时候更破旧。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十二岁的自己站在这儿,等父亲下班。那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他来给父亲送伞,父亲从车间出来,摸了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踩灭,迈步走进厂区。
门卫室里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大叔,我是沈国栋的儿子。”沈迟面不改色,“来办理一些遗留手续。”
“沈国栋?”老头想了想,“十几年前跳楼那个?”
沈迟点头。
“可惜了。”老头叹气,“技术一等一的好。你去办公楼吧,找后勤或者档案室,都在那儿。”
沈迟道了谢,沿着厂区主干道往里走。两边的厂房都翻新过,只有几栋老房子还留着,其中一栋就是当年的财务科办公楼。
现在是上午八点,上班时间还没到,走廊里空荡荡的。沈迟敲开后勤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早餐。
“你好。”沈迟开口,“我是沈国栋的儿子。想来查一下我父亲的档案,办理一些遗留手续。”
女人抬起头,打量他一眼:“沈国栋……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去世很久了吧?”
“十五年了。”
“这样啊。”女人放下手中的油条,“档案室在二楼,不过钥匙在科长那儿。你等会儿吧,科长来了我带你去。”
“谢谢。”
沈迟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向厂区。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这里一切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科长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啤酒肚,头顶秃了一圈。女人说明情况后,科长点了点头,带沈迟去档案室。
“沈国栋啊,我知道。”科长一边开门一边说,“当年厂里的技术骨干。后来……唉,可惜了。你想查什么?”
“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下来的东西。”沈迟说,“我妈让我来的,说看看有没有什么手续要办。”
科长打开门:“你自己找吧,十五年前的档案都在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
沈迟走进档案室。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都是铁皮柜子,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
十五年的档案堆积如山。沈迟一本本地翻,手指被纸张边缘划出细小的伤口,但他浑然不觉。他在找一样东西——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
翻到第三个柜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一份财务报表,日期是十五年前九月。封面上的签名他认识——周德明,财务科科长。沈迟把文件抽出来,仔细翻看。
账目上有一笔三十万的支出,用途注明是“设备维修费”。但沈迟看到附件的发票复印件时,瞳孔猛地收缩——发票上的金额是三万,剩余的二十七万不翼而飞。
他继续往下翻。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不止一次。两笔、三笔……累计下来,数字触目惊心。
这些钱去了哪里?
沈迟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他的手在抖,心跳加速。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周德明当年就在做假账,而父亲很可能是发现了这个问题才被灭口。
就在他准备把文件放回去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迟赶紧把文件塞回柜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德明。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来上班的。
“哟,这不是沈迟吗?”周德明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沈迟盯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来厂里了?”周德明走近几步,“来看你爸的档案?”
“办理一些手续。”沈迟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应该的。”周德明点点头,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沈迟和他对视:“找到了。”
周德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什么?”
沈迟愣住了。
周德明直起身,又恢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慢慢找,别着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迟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炭。刚才周德明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那不是威胁,是一种有恃无恐的自信。
他迅速把文件放回原处,快步离开档案室。
走出厂区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口袋里手机沉甸甸的,里面存着足以扳倒周德明的证据。但周德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拿到的是什么?”
难道……这份证据是假的?
还是说,周德明背后真的有更高层的人?
沈迟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大楼。周德明站在办公室窗前,正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沈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十五年的沉默,终于在这一天被撕开一道裂口。
但裂口后面,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