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迟就出门了。
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来到城北的红星机械厂旧址。这里十五年前就停产了,厂区后来被改造成商业区,原来的车间现在变成了家具城,办公楼成了写字楼,只有那几棵老槐树还在。
沈迟在厂区门口下了车,点了根烟。
他不知道该找谁。十五年了,当年的工人散的散、走的走,就算有几个留下的,也未必愿意提当年的事。但他必须来——父亲在笔记里反复提到周德明,那个被撕掉的字像是卡在嗓子里的鱼刺,不拔出来难受。
他把烟掐灭,走进商业区。
早上九点,家具城刚开门没什么客人。一个中年妇女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沈迟走到她面前,问:“请问,这里原来红星机械厂的工人,还有谁在吗?”
妇女愣了一下,“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爸以前在这里工作。”
妇女的表情变了变,上下打量他,“你爸叫什么?”
“沈国栋。”
妇女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沈迟,眼神有些复杂,“沈国栋……你是他儿子?”
“你认识他?”
“整个厂区,谁不认识沈技术员。”妇女叹了口气,“可惜了,好端端的人,怎么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迟的心沉了一下。他一直都知道外面怎么传的——父亲是自杀,是抑郁,是自己想不开。十五年来所有人都这么说,好像这就是真相。
“我想了解一下当年我爸的事。”沈迟尽量让声音平稳,“您知道谁能跟我说说吗?”
妇女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压低声音,“你去找老赵吧。他退休前是车间主任,现在在后面仓库看门。他跟沈技术员关系好,肯定知道一些。”
“谢谢。”
沈迟按她指的路线,找到了仓库看门的老赵。
老赵六十多岁,皮肤黝黑,坐在一张旧藤椅上打盹。沈迟叫了他一声,他惊醒过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沈迟,“干什么的?”
“请问您是赵师傅吗?我想问一下关于沈国栋的事。”
老赵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沈迟,“你是谁?”
“我是他儿子。”
老赵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摇摇头,“不知道,不清楚。你走吧。”
“赵师傅,我就问几个问题……”
“没什么好问的!”老赵突然提高了音量,“都十五年的事了,提它干什么?你走吧,别来了。”
他转身就要进屋,沈迟一把拉住他,“赵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又能怎么样?”老赵甩开他的手,声音发抖,“你知道又能怎么样?你能改变什么?人都死了十五年了,你还想翻案?你想让更多人陪葬吗?”
沈迟愣住了。
老赵的话里有话,分明知道什么。
“赵师傅,”沈迟压低声音,“我爸不是自杀,对不对?”
老赵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老赵面前,“这是我爸的笔记。他去世前一周写的。您看。”
老赵盯着那行字——“不要相信周德明,他是——”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德明……”老赵喃喃自语,“又是周德明……”
“赵师傅,您知道什么?告诉我。”
老赵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终于,他叹了口气。
“你爸是被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