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出院那天早上，林秀兰帮他收拾好东西，一句话也没说。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沈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住了半个多月的院，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
“走吧。”林秀兰拎着行李袋，声音很轻。
沈迟点点头，率先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护士站，几个小护士正在聊天，看到沈迟出来，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个沉默的病人住了这么久，身边总是只有他母亲一个人，连个探病的都没有。
走出医院大门，沈迟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像十五年前父亲走那天。
“妈，你先回去。”他说，“我想去工作室看看。”
林秀兰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劝不住这个儿子，就像当年劝不住丈夫一样。
沈迟一个人往写字楼的方向走。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菊花，白的、黄的、紫的。他想起周德明那天拿的白菊，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那束花，他丢进了垃圾桶。
工作室在四楼，电梯坏了，沈迟只能走楼梯。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腿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爬到四楼时，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某种单调的鼓点。口袋里的照片膈着大腿，那张烧焦的合影像一块炭，搁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在想周德明刚才的表情。
那种笑，虚伪得像画上去的，二十年没变过。周德明以为他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以为他会被这种虚假的关心骗住。
可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路对面的广告牌闪着蓝光，车流从身边掠过，溅起一片喇叭声。沈迟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沈迟？”
他转过头，周德明从路边的黑色轿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傍晚的光线很暗，周德明的脸在阴影里笑得模糊。
“听说你出了事，我来看看你。”
沈迟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德明也不在意，继续说：“这工作室烧成这样，估计是电路老化引起的。你一个人住，可得小心啊。”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眼睛却一直在观察沈迟的反应。
沈迟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开口：“周德明，你来找我做什么？”
周德明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笑容：“我来看看老同事的儿子，应该的。”
“老同事？”沈迟笑了一声，“我爸的老同事多了去了，怎么就你特别热心？”
“这个……”周德明把花往前递了递，“怎么说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总不能不管你。”
沈迟没接花。
他盯着周德明看了几秒，突然说：“我爸死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周德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是说，”沈迟的声音很平静，“十五年前，你在不在现场？”
“怎么可能在。”周德明摆摆手，“我在厂里上班，又不是在你们家。再说了，你爸是……是意外，大家都知道。”
“意外。”沈迟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
周德明咳嗽了一声，把花塞进沈迟手里：“拿着吧，一点心意。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听话，估计会很失望。”
沈迟的手指动了动。
但他忍住了。
周德明后退一步，脸上的笑更深了：“好了，不打扰你了。好好养伤。”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迟一眼。
“对了，”他说，“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别太较真。”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爸要是看到你这样，估计会很心疼。”
沈迟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轿车发动，驶入车流，尾灯在暮色中闪烁几下，消失了。
沈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束白菊。花瓣白得刺眼，像某种讽刺。他把花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周德明。
他不会放过这个人。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步一步，很重。
街边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把沈迟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全是周德明刚才的表情——那种虚伪的关心，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还有那句“你爸要是看到你这样，估计会很心疼”。
他在模仿谁的语气？
父亲吗？
沈迟停下脚步，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父亲会怎么看他。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的，总是皱着眉头的，总是……很忙。
忙到连跟他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忙到连告诉他真相的时间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德明来了。
这意味着他已经开始慌了。
沈迟加快脚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给陈守业发了条消息：“周德明今天来找我了。”
很快，陈守业回复：“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假模假式地关心了一下。”沈迟打字很快，“他还说，让我别太较真。”
“呵。”陈守业回复，“狗急跳墙了。你小心点，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沈迟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出来了，弯弯的，像一把刀。
十五年前，父亲也是看着这样的月亮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