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办好出院手续时，阳光正好。
林秀兰帮他收拾东西，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病房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背包，还有一些医院开的药。沈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个月前，他在火海里差点没走出来。
现在站在这里，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车在楼下。”林秀兰收拾好东西，抬起头，“回去休息几天。”
沈迟没说话，点了点头。
母子俩沉默着走出医院，沉默着上车，沉默着穿过大半个城市。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沈迟一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林秀兰偶尔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到了。
沈迟抬起头，写字楼还是那栋写字楼，只是外墙看起来更旧了。他让母亲先回去，说想一个人走走。林秀兰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到儿子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先回去做饭。”她说，“早点回来。”
沈迟嗯了一声，看着母亲离开。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迟才慢慢转过身，走向那栋老旧的写字楼。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感应灯一踩就亮，一会又灭。沈迟扶着扶手，一步步往上走。右手的伤还没好全，使不上太大力气，但他不想停下来。
到了。
四楼，那扇门。
沈迟站在门口，盯着那扇被烟熏黑的门。门框还在，但门本身已经烧得变了形，半挂在铰链上，像一张被烧焦的脸。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焦味，虽然已经散了很多，但还是能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一片狼藉。
墙壁被熏得漆黑，原本白色的墙面现在像被泼了墨。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工作台烧成了焦炭，那些他用了很多年的修复仪器全部报废，显示器裂了，音箱化了，桌子塌了半边。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烧焦的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迟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
这里是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
每一件设备都是他亲手挑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痕迹。他在这里修复了几百段音频，修好了无数人的回忆。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盯着那片废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愤怒？难过？这些情绪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挖了一个洞，风吹进去，空荡荡的。
沈迟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那是显示屏的残片，玻璃碴子扎进手里，他也没松手。
“爸，”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好像走错了。”
没有人回答。
他松开手，玻璃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半截烧焦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他小时候和父亲的合影。
沈迟把照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照片里的父亲抱着他，表情严肃，但眼神很软。那是他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再之后，就没有这样的照片了。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站起身。
是该走了。
这个地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沈迟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沈迟？”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他认识——是周德明。
周德明脸上挂着笑，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菊花。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笑得虚伪至极。
“听说你出院了，”周德明说，“特意来看看你。”
沈迟盯着他，没说话。
“怎么样？还好吧？”周德明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哟，这烧得够严重的。可惜了这些东西。”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沈迟的眼神很冷。
“你来干什么？”
“顺便路过，”周德明把花往前递了递，“听说你回来了，正好遇上。一点心意，慰问一下。”
沈迟没接花。
他盯着周德明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冷，像冰。
“你觉得我会信？”
周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信不信由你。我只是好心来慰问一下，毕竟……”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毕竟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听话，估计会很失望。”
沈迟的手指动了动。
但他忍住了。
周德明后退一步，脸上的笑更深了：“好了，不打扰你了。好好养伤。”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迟一眼。
“对了，”他说，“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别太较真。”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沈迟站在原地，眼神越来越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照片——那张烧焦的合影——手指慢慢攥紧。
周德明。
他不会放过这个人。
沈迟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废墟，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很重。
窗外，天色渐暗。
这座城市的声音还在继续——喇叭声、说话声、远处的机器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上来。
但沈迟已经不再觉得刺耳了。
他要继续走下去，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