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还在转动。
“迟儿,爸爸对不起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沈迟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十五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不是对不起,是对不起背后的真相,是对不起这三个字能否解释父亲为什么抛下他。
“爸爸不能陪你长大了。”
沈迟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抬手去擦,但根本擦不完。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干脆闭上眼睛,任由它们流。
“但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他心里最硬的那块疤。他想起来小时候父亲送他上学,沉默地走在前面,他小跑着才能跟上。想起父亲修收音机时专注的侧脸,眉头皱得很紧,手指灵活地摆弄那些零件。想起父亲唯一一次抱他——不对,那不是抱,是在他发烧时,父亲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脚步很急,手臂很稳。
那些记忆他以为忘了,其实一直都在。
“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好好活着。”
沈迟点点头,完全忘了这是在病房,忘了母亲就站在窗边,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十二岁。他像个孩子一样点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爸爸不怪你恨我。”
这句话让沈迟的心脏猛地一缩。
恨。
他确实恨过。恨父亲不说一声就离开,恨父亲让他变成没爸的孩子,恨父亲连解释都没有就死了。十五年里,他不允许自己想这个字,因为想了就意味着承认——承认自己在乎,承认自己被抛弃,承认那些年的逃避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太痛。
“爸爸只希望你能原谅我……”
声音到这里变得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恳求。磁带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沈迟突然意识到,这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几句话。
不是控诉,不是解释。
只是爱。
只是笨拙的、不会表达的爱。
林秀兰转过身,看到儿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的眼眶也红了。这一个月来,她看着沈迟在生死之间挣扎,看着他为了真相不要命,她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
她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沈迟没有躲。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没有躲开母亲的触碰。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爸他……他一直……”
“我知道。”林秀兰打断他,“他一直爱你。只是他不会说。”
沈迟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了十五年的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敲了一下,从胸口最深处传出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林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迟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他松开手,发现床单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全是褶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母亲,但林秀兰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去洗把脸吧。”她说。
沈迟点点头,起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右耳后的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抬头,镜子里的男人也在看他。
那张脸像父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十五年一直在逃避的,不只是父亲的死,还有父亲这个人的存在。他把父亲的遗物锁起来,把老房子租出去,把所有可能触发回忆的东西都切断——以为这样就能假装父亲没来过。
但他忘了,自己身上流着父亲的血,继承父亲的手指,遗传父亲的沉默。
他就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沈迟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干脸上的水。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走出去。
病房里,林秀兰已经把窗帘拉开。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传上来。
沈迟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火。
那些声音依旧在喧嚣——汽车的鸣笛、店铺的音乐、人们的交谈、远处工地的机器声——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十五年来从未停止。
但他不再害怕了。
“爸,”他轻声说,“我听见了。”
身后,林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欣慰的泪。她知道,沈迟终于可以从那个十二岁的噩梦里走出来了。
窗外,城市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沈迟,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不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