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博远眼睛盯着地面,回忆起当年发生的事:“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他们几个人买了很多零食,像饼干、瓜子、花生和糖果之类的东西,边喝茶水边谈论着一些事情。我嘴馋得很,就跟着我爸一起坐在那里吃那些好吃的。也许是因为我年龄还小吧,所以他们聊天的时候也没有避开我。他们谈论的话题正是关于你父母的事情。当时有好几个大人在场,其中包括村里的干部以及乡里的干部。他们讨论的重点在于如何保护你爸妈的安全。他们心里都明白县委书记是无辜的,而你妈妈则是受到了牵连。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怎样去保住这两个人。那句话是我爸爸说的,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当时说话时的神情。后来我爸告诉我,由于县革委会来抓人时需要盖上村革命领导小组的章子,而这个章子最终是由他盖上的。他也是迫不得已啊!这辈子,他只做过这一件违背良心的事情。”
“过了几天,我阿妈和阿爸从县里被放了回来……他的衣服都扯烂了,两个膝盖也磨破了,脸上、手上尽是血印子……我抱住我阿妈就哭,哭阿妈好命苦……我阿妈她自己,却没有哭,脸上只有苦笑,苦笑…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阿妈脸上的那苦笑……呜呜呜,我阿妈好苦,阿爸好苦,不晓得是哪一世人造的孽……”赵玉竹早已泪流满面,这时伏在桌子上嚎啕大哭!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黄博远铁青着脸,咬着牙,像尊石狮子似地坐着,坐着。他仿佛有一句什么话要喊出来,会喊出来……
哭了好一会,赵玉竹坐正了身子,泪眼婆娑,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到了这光景,人有话,是收不住了的:
“自县里当过陪斗回来,我阿爸就成了闷雷公。每天从早到晚,总是一声不吭地干活……他再也没有打过阿妈,可也再没有和阿妈讲过一句话……阿爸是个硬脾气的男子汉,阿妈背了坏女人的名声,她恨……可是过了些时候,县里又来人了,这次他们只把阿妈一个人抓走了……”
“过了几天,大队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大兵支书又从县里开会回来,讲是我阿妈死顽固,不管人家怎么审她、斗她,她都不肯承认和那县委书记有什么男女作风问题……非但不检举、不揭发、还犟嘴,替那县委书记辩护,讲那书记是个作风正派的好人。这一来,阿妈可就惹恼了那帮一心要打倒老县委书记的人,人家给她剃了半边脑壳、挂了双烂鞋游街……三伏大热天,把她押到十字街口,跪在青石板上,晒了她三个中午……后来,后来就讲她逃跑了……”
“起初,阿婆、阿公和阿爸和我,住在这七落村里,天天为我阿妈提心吊胆,一直等到县里来的一伙人来抓逃犯,我们才知道阿妈她逃走了。他们却还逼着我们交人……
得知阿妈已经逃走的消息,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都在暗暗高兴,我心里也暗暗高兴……因为阿妈一逃走,人家抓不到,她就不挨打、不红火厉日头的大中午在青石板街口罚跪了……我天天都等 着阿妈回来,等着阿妈回来亲我、抱我,我晚上总是梦见我阿妈回来了……有时我问阿婆,阿婆开始骂我:早晨不回,就晚上会回!……早晨不回,就晚上会回!可是我们爷女四个,天天等 ,夜夜盼,阿妈也没有回来……后来,阿婆、阿爸麻着胆子去问大队、问乡里、问县里,都说我阿妈是畏罪潜逃,捉回来还要加重治罪!阿爸又四处去打听、去找,阿妈都没有回……可是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我阿妈还是没有音讯!”
“那时我阿爸已经三十几岁,有一天,我阿爸不晓得在哪里喝得醉醺醒的,回来就手舞脚舞,哈哈大笑,笑个不停……接着又双手扯自己的头发,自己的胸口,打自己的脑壳,哭,伤心地哭!他是在恨自己,骂自己……后来,他不哭了,又拿起了工具进山采草药去了。”
“过后,就有人看到他从山崖上跌了下来,头朝下,脚朝上,栽在石缝里……呜呜呜,我阿爸好造孽,人家把他抬回屋里来,他已经眼睛翻白,口里冒血泡泡,断了气……呜呜呜,我阿爸好造孽……”
“我阿婆呢,她老人家倒是硬气,铁了心似的,不哭、不闹、也不去上告。她相信命。她讲:命 里定了的,你就是再强再狠,也逃不脱……他讲:树要老,草要枯,天要刮风、下雨、打霜、落雪、皇帝老子要驾崩,都是命……因为她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她不哭。但是她老人家总是会在无人的时候唱一首山歌:
娘):女呀!喊你早晨回来呀,你就回来呀,女呀!
娘): 女呀!早晨露水大你就上午回来呀,女呀!
娘):女呀!上午太阳大就借把伞就回来 女呀!
娘):女呀!借不到伞就下午回来 女呀!
娘):女呀!下午看牛娃子多(就)晚上回来 女呀!
娘):女呀!晚上强盗拐子多(就)拿把刀来 女呀!
“阿公,他是哑了口,除了呜哩呱呱的哭了好多回以外,什么话都讲不出,而县革委会的人还讲他有历史问题,有重大嫌疑,在解放前当过国民党的兵,是国民党的老兵痞……他除了整天剖他那永远也剖不完的竹篾就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三年多,直到一九七二年秋天,我阿妈才突然从隔壁县安仁县回来,偷偷地回来……她是逃到了安仁,为了活命,不得已嫁给了一个当地人……她不到四十岁就白了头发……如今她每年清明,都回来一次,给我阿爸挂一次坟。……”
黄博远这时就像尊石狮子,双手握拳,豹眼圆睁,浑身就像在喷着火焰。听了新竹的诉说,他一拳砸在身旁的墙上,吼出了那句炸药一般憋在他胸膛里话:“七落村的案子不翻过边来,老子不姓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