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像被钝器砸过,嗡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有人在他颅腔里敲打一面破鼓。沈迟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眼前的景象从混沌逐渐变得清晰。
天花板上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灯管闪烁不停,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昏黄无力,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再往远处便是一团团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混合着汽油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沈迟动了动鼻子,还能闻到一股子铁锈味,像是生锈的钢筋和腐烂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动动手脚,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开始发麻。粗糙的麻绳深深陷进肉里,每动一下就是一阵刺痛。双腿也被绑在一起,蜷缩着很不舒服,膝盖抵在水泥地面上,冰凉而坚硬。沈迟试着挣扎了一下,粗糙的绳索立刻勒进肉里,疼得他皱起眉头。
绑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心沉了下去。十五年前父亲跳楼的时候,他只有十二岁,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父亲从楼顶跃下,像一片枯叶一样飘落。那种无力感,他花了十五年去忘记。现在,轮到他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老板那边怎么说?”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铁皮。
“老板说了,要么让他永远闭嘴,要么让他彻底害怕。”另一个声音回答,语调阴阳怪气的,“总之不能让他好过。”
沈迟的心沉了下去。
老板。
除了周德明,不会有第二个人。
果然是他。沈迟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绑匪把他绑到这里来,肯定不是为了钱。周德明要的,是他手里的证据,还有他的命。十五年了。那个人害死了他父亲,现在还想对他下手。
沈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得想办法逃出去。
他悄悄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了一下绳索的松紧度。绑他的人显然不够专业,绳子绑得很紧但没有打死结,只要找准角度,或许能挣脱。沈迟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借着昏暗的灯光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四面都是斑驳的水泥墙,墙上布满一道道水渍和霉斑。窗户很高,上面钉着破旧的木板,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门是铁制的,看起来很结实,上面锈迹斑斑的铰链诉说着岁月的侵蚀。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和编织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散落一地的灰尘。
他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听到那两个绑匪的对话。
“里面那小子醒了没?”
“应该快了吧,老板说了要等他醒了一起算账。”
“呵,算账?我看是算总账才对。那小子查了这么久,把老板逼成什么样了。”
“嘘,小点声,别让他听见。”
沈迟冷笑一声。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怕他听见?
他背着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终于碰到一块尖锐的铁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角落里的,大约有手指那么长,边缘锋利。这是他的机会。
沈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铁片,慢慢地往手腕处的绳索移动。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绳索很粗,磨起来很费劲,铁片切入绳索纤维的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绑匪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老板。”
“开门。”
这个声音——
沈迟的动作顿住了。那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是周德明的声音。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十五年前,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逼迫他父亲走上绝路。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但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阴冷。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熨烫得体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成功的企业家。
周德明。
他终于出现了。
“沈迟。”周德明迈步走进仓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我们又见面了。”
沈迟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像在算计什么,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像一条毒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你想干什么?”沈迟的声音很平静,尽管手腕还在流血,尽管他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周德明笑了,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我想干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你查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走到沈迟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你父亲也是这样,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秘密,以为自己能翻天。结果呢?”
沈迟的心猛地一紧:“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周德明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非要走你父亲的老路呢?好好活着不好吗?”
“活着?”沈迟冷笑,“像你们一样活着?踩着别人的尸体,吃着人血馒头?”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副虚伪的笑容:“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你的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对着沈迟:“给你一个机会。把你手里的证据交出来,我放你和你妈一条生路。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迟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妈在他们手里,这是他最大的软肋。但他也知道,即使交出证据,周德明也不会放过他。
十五年了,这个人害死了他父亲,现在还想斩草除根。
不可能妥协。
沈迟悄悄握紧手中的铁片,绳索已经磨断了一半,只要再坚持几秒钟……
“考虑的怎么样?”周德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给你三秒钟。”
“一。”
“二。”
“三。”
沈迟猛地发力,手腕一翻,绳索应声而断。
周德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你——”
沈迟从地上一跃而起,尽管双腿还被绑着,但他的动作出奇地快。他一把抓住周德明的衣领,另一只手中的铁片抵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
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
那两个绑匪愣住了,举着手里的棍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德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表情。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周德明的声音很轻,但很冷,“你太天真了。”
“是吗?”沈迟手中的铁片往前送了送,锋利的边缘立刻在周德明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那你可以试试。”
周德明眯起眼睛:“你妈还在我手里。”
“所以呢?”沈迟冷笑,“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周德明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报警了?”
沈迟没有回答,但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早就准备好了。在去人民公园之前,他就给陈守业发了消息,告诉他如果自己超过一个小时没有联系他,就带人包围这个地方。
周德明咬紧牙关,盯着沈迟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好,很好。你比你父亲强。”
“用不着你夸。”沈迟说,“你欠我父亲的,我会让你还回来。”
警笛声越来越近,仓库的门突然被撞开,一群警察冲了进来。
“不许动!”
周德明举起双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
沈迟松开手,退后几步,看着周德明被按在地上铐上手铐。那两个绑匪也很快被制服,仓库里乱成一团。
“沈迟!”陈守业从门口冲进来,看到沈迟满身是血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迟摇摇头,“我,我妈呢?”
“在外面,已经安全了。”
沈迟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突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十五年了,他终于把那个人送进了监狱。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相还没有完全揭开,周德明背后还有谁,十五年前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不过没关系。
他会继续查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还在沉默中等待真相的人。
仓库外,警笛声仍在响着,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沈迟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映成暗红色。
十五年的沉默,终于在这一刻被打破。
那些回声,终将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