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跟着张大爷穿过楼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老人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沈迟注意到老人的背已经驼了,十五年前那个在工厂门口欲言又止的身影,此刻显得更加佝偻。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照出堆满房间的旧报纸和文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的气息,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太久。沈迟扫了一圈,这里像个被遗忘的档案室,十五年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纸箱。
“坐。”张大爷搬开一个纸箱,露出一张旧木椅。椅子腿已经发黑,坐垫上的布也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沈迟没坐。他看着老人弯下腰,在角落里翻找。老人动作很慢,手指颤抖着拽出一个生锈的铁盒,盒盖上印着“红星机械厂”五个褪色的字。铁盒的锁已经坏了,盖子歪歪斜斜地搭在上面,像是被人匆忙塞进这里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就是这个。”张大爷把铁盒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桌沿,像是需要依靠这个东西才能站稳。
沈迟盯着铁盒:“您当时为什么不上交?”
“上报?”老人苦笑,笑声里带着苦涩和无奈,“上报了还能到我手里?当年厂里上上下下都被周德明的人盯着,我要是交出去,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河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禁忌,生怕被不该听的人听见。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几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沈迟看不懂那些财务术语,但他认得一个名字——周德明。还有赵德明,三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账目副本。”张大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禁忌,“当年厂里丢了一笔钱,数目不小。赵德明是财务主管,周德明是具体办事的。他们需要找个替罪羊,你爸正好撞上。”
沈迟的手指触到纸张边缘,纸质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尘埃。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页,看到一连串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录着当年的猫腻。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晃动,像是一个个控诉。
“还有三个人。”张大爷指着账本最后一页,手指点着几个名字,“你爸不是唯一一个被威胁的。还有三个工人,他们也被周德明控制着。一个看门的老头,一个车间副主任,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眼神里带着犹豫和恐惧,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现在的工厂领导,赵德明。”
沈迟的手抖了一下。
赵德明。
他想起陈守业提到的这个名字,当时只当是普通的同名之人。可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赵德明当年也参与了。”张大爷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他跟周德明是一伙的。你爸死了之后,赵德明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升了职。他现在坐的位置,就是踩着你爸的尸体上去的。”
沈迟攥紧账本,指甲陷进纸里。十五年,整整十五年,真相就被这样掩埋在一个落满灰尘的地下室里。而他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到死都在被人利用。那些他曾经以为的“意外”,那些他曾经相信的“自杀”,原来都是精心设计的阴谋。
他的父亲不是懦夫,而是一个被权力和威胁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我要去报警。”沈迟转身就要走,脚步坚定而决绝。
张大爷一把拉住他:“你疯了?”
“放开。”沈迟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迟,你冷静点!”老人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力气大得惊人,“他们势力有多大,你根本不知道!十五年了,他们还在操控一切。你现在去报警,等于送死!”
“送死也要去。”沈迟甩开他的手,眼眶泛红,“我爸不能白死。”
他迈步走出地下室,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张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绝望和担忧:
“你会后悔的!”
沈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