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法槌落下。
“被告人赵立民,因诈骗社保基金罪、重大安全事故隐瞒不报罪、伪造证据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许知行闭上眼睛。十二年,不够偿还原告的十五条人命,但足以让正义二字,不再只是一个讽刺的词汇。
张秀兰突然跪在地上,掩面大哭。十五年,她带着女儿东躲西藏,到处申冤,换来的就是今天这两分钟。她哭得像个孩子,二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许知行弯腰把她扶起来。
“许律师……”她抓住他的袖子,泣不成声,“我妈妈可以闭眼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语言是多余的东西。
法警把赵立民押走,经过原告席时,他突然停下来,盯着许知行:“你赢了,但别得意太早。”
许知行平静地看着他:“我不需要得意。我只需要真相。”
赵立民冷笑一声,被法警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你知道当年为什么选那家工厂吗?因为它够偏,死了人也没人管。”
许知行的手指抖了一下。
“可惜啊,没把你烧死。”赵立民的笑容扭曲,“不过没关系,二十年后,你还是一样的下场。”
法警用力把他拽走了。
许知行站在原告席上,久久没有动。二十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大火、浓烟、母亲的尖叫、还有那个在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
都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原告席。
法院大门外,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四月的海城,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他抬起手挡住光线,然后放下。
远处站着一群人。
林小满举着相机,冲他挥手。周明远穿着正式的西装,显得有些别扭。陈小舟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最前面,刘淑芬坐在轮椅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嘴角带着笑。
他们都在等他。
许知行迈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他们面前。
“刘姨。”他的声音有点哑。
刘淑芬握住他的手:“孩子,辛苦了。”
“值得。”
林小满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上下打量他:“许律师,你现在特别像电影里那种孤胆英雄。”
“我不是英雄。”许知行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这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宅,此刻眼神里带着某种释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的东西,可以作为后续案件的证据。赵立民那帮人的网络,比想象的要大。”
许知行接过来,揣进兜里:“辛苦了。”
“少来这套。”周明远撇嘴,“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陈小舟凑上来,声音闷闷的:“许老师,刚才法庭上那个阿姨……她抱着你哭的时候,我……”
“男子汉,别哭。”许知行打断他。
“我没哭!”陈小舟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替你不值。你等了二十年,就换他十二年。”
“十二年,够了。”许知行看向远处的天空,“有些人等了一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
刘淑芬抬起头,看着法院大门上那枚国徽。阳光照在上面,金光灿灿。
“国徽在看着呢。”她轻声说,“善恶终有报,老天爷不近视。”
一行人往法律援助中心走。路上,张秀兰追上来,硬要把一个信封塞给许知行。
“许律师,这是赔偿金的一部分。我妈说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许知行不要,她就把信封放在地上,转身跑了。他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现金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谢许律师救了我们。”
落款是张秀兰的女儿,只有十个字,却让许知行站原地愣了很久。
法律援助中心那盏旧台灯,还亮着。
许知行走进办公室,把信封放在桌上。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灯座上,灯芯跳了跳,燃得更亮了。
他拉过椅子坐下,盯着那盏灯发呆。二十年了,他从废墟里的孩子,变成了坐在这里的人。中间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不后悔。
门外传来陈小舟的声音:“许老师,下一个当事人已经到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像二十年前母亲点亮的那盏,像刘淑芬三十年来守着的这盏。
灯火不灭,是因为有人愿意点亮它。
他打开门,走向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