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声音在法庭上回荡,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天晚上,秀兰在车间加班。连续加了三天,机器都冒烟了……”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被告席,“我让她休息,她说不行,订单紧,厂长说了今天必须赶完。”
旁听席有人倒吸凉气。
“后来火就起来了。从角落里先着的,然后越来越大。”老太太的眼睛盯着某处,像是在看十五年前的场景,“秀兰想往外跑,但是门锁了!从外面锁死的!”
赵立民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多少钱?”审判长的声音低沉。
“两万。”老太太苦笑,“他们给了我两万块,说是我女儿自己不小心,说她违反了工厂规定。让我别闹,闹了连这两万都没有。”
她颤巍巍地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张纸,纸张已经脆得像,随时会碎成粉末。
“这是她死前写的。写的时候火已经烧到眼前了,她写一个字,火就靠近一步……”
许知行上前一步,轻轻接过遗书递给法警。法警递交给审判长。
遗书只有几行字:
“妈,着火了。门打不开。他们不让我们走。妈,女儿走了。您好好活着。别找我。”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笔画都连在了一起,像是在生死边缘挣扎着写完的。
审判长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被告,对证人的证词有什么要质询的?”
赵立民的律师站起身,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审判长,这份遗书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年代,而且……证人只是工友,不是直接目击者,她的证词……”
“真实性?”许知行往前走了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文件,“这是公安部门对遗书纸张和字迹的鉴定报告,认定时间为十五年前。这是消防部门当年出具的现场勘查报告,显示车间后门确实从外部锁死。这是工厂财务记录,显示火灾后第二天,厂方向财政局转账四十万,备注是……'处理突发事件'。”
他每说一份证据,律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被告律师。”许知行停下脚步,“你还要质疑什么?质疑一个母亲认不出自己女儿的字迹?还是质疑一个工厂财务会平白无故给财政局打四十万?”
律师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赵立民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煞白如纸。他求助地看向陪审团方向,但那里只有冰冷的目光。
许知行转身面向审判席:“审判长,原告请求法庭注意一个关键事实。这不是意外失火,而是故意纵火。证据显示,车间后门被人为锁死,火势从易燃物堆放区首先燃起,全部符合纵火罪的特征。而被告人赵立民,作为当时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是批准该工厂生产的关键人物,也是事故发生后第一个抵达现场并主导'调查'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十五年来,他利用职权压制真相,利用虚构劳动关系骗取社保金,利用十五条人命诈取工伤赔偿金。一条人命两万块,这就是他给那些工人的定价。”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审判长看向赵立民:“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立民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休庭。”法槌落下,“下午两点宣判。”
法警押着赵立民往外走,经过原告席时,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盯着许知行:“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许知行平静地看着他:“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赵立民被带走后,许知行走出法庭,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突然响起,是刘淑芬。
“知行,你小心点,有人往法律援助中心寄了恐吓信。”
许知行握紧手机:“什么内容?”
“寄了个空信封,里面就一张纸条写着'少管闲事'。”刘淑芬的声音有些发抖,“小舟已经报警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没事。”他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
二十年了,真相终于见光。但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他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