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下面的青口镇,距离市区四十公里。
许知行把车停在镇子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挡了一下,扫视着眼前的街道。这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样子,自建房林立,路面坑坑洼洼,路边摆着卖水果的小摊,几条土狗在墙根下晒太阳。
根据张德福提供的线索,那名劳动仲裁员姓周,退休后住在青口镇的老家属院里。
许知行问了两次路,才找到那个家属院。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式,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爬上二楼,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门打开了,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请问您是周仲裁员吗?”
“我已经退休了,不接业务。”老人说着就要关门。
许知行用手抵住门缝:“周叔,我是法律援助中心的,找您了解一些情况。关于零九年昌盛制衣厂分包点的那起工伤案。”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语气明显变了,“都多少年的事了,你找错人了。”
许知行没有放弃:“那起工伤案的当事人叫张秀兰,右手被机器绞断了。当时厂里只赔了两万块,用的是一份空白协议。”
“我说了不记得。”老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走吧,不然我报警了。”
许知行站在门口,没有动。
“赵立民。”他突然说,“这个人在东城区现在有六家公司,周叔应该听说过吧?”
老人的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
房间很小,收拾得很整洁。一张旧沙发,一个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好几幅字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许知行坐在一张旧沙发的边沿,看着老人把门关上,又拉上窗帘。
“年轻人,你不该来。”老人的声音发抖,“这事没那么简单。那厂子里死过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许知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您说的是零九年的那场火?”
“何止零九年。”老人冷笑一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地方从零五年就开始死人。工伤、火灾、意外……凡是死了人的,都用钱摆平。我当年经手的那个工伤案,已经是第九起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知行:“你真要查下去?”
“我要给我当事人一个说法。”
“说法?”老人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年轻人,你知不知道赵立民是谁的人?消防队副队长李振海是他表舅,当年火灾的调查报告是他签的字。二十年了,这张网有多大,你根本想象不到。”
许知行沉默了几秒。这个信息和他之前调查的线索吻合——赵立民确实和李振海有亲戚关系。但亲耳听一个当年的知情者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您当年……为什么要接那个案子?”
老人苦笑:“你以为我想?当年我在劳动仲裁所,大小是个领导。赵立民身边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两条路:要么按他们的意思判,要么回家种田。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能怎么办?”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这些年,我每年都梦到那个女娃。她来问我,周叔,你为什么不帮我作证?我没法回答她。”
许知行看着老人颤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体制内太多人的缩影——不是坏人,只是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选择了自保。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站起身,“您放心,我会小心。”
“你谢我也没用。”老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要查下去,小心自己的命。”
从老人家出来,许知行刚走到停车的地方,就感觉不对劲。
有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从他进镇子的时候就看到了,现在还在。车身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上车,发动引擎,故意绕了一段路。
果然,那辆轿车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踪的手法很业余,显然不是专业选手,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危险——这种人往往不计后果。
许知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眼神变得锐利。连续拐了几个弯,在一条巷子里加速冲出去,然后迅速掉头,从另一条路绕了出去。黑色轿车被甩掉了,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又绕了十几分钟,才确定对方真的跟丢了。
回到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小舟还在加班,看他进来,立刻迎上去。
“许老师怎么样?”
“没事。”许知行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陈小舟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收拾东西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知行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盏点燃,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管闲事,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许知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正在降临,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深蓝之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他动手了吗?
他删掉短信,关机。
窗外的夜色很深,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