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法律援助中心的座机响起,刘淑芬不在,许知行直接接起。
“您好,这里是海城市法律援助中心。”
“许律师。”林小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要我查的那家工厂,有结果了。”
许知行按下免提,看向陈小舟:“说。”
“昌盛制衣厂的分包点,十年前就注销了,这点和你查的一样。”林小满语速很快,“但我顺着注销记录往下挖,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
“继续。”
“接手的老板叫赵立民名下有六家公司,业务覆盖安保、物流、餐饮如今是东城区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林小满顿了一下,“我黑进……咳,我通过公开渠道查到,赵立民早期做的是劳务派遣,专门给一些小工厂输送工人。”
许知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呢?”
“然后我找到一条旧新闻。”林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零九年东城区一家工厂起火,死了一个工人。消防队副队长带人处理的,后来给的结论是电路老化、自燃。”
陈小舟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许知行沉默了几秒:“那个副队长”
“叫李振海。”林小满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目前能确定的是这个赵立民,是李振海妻子的表弟。”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许知行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名字会让他觉得耳熟。陈德明不是重点,重点是陈德明背后的人。
零八年、零九年,昌盛制衣厂分包点、工伤赔偿被做手脚、工人被逼签空白协议、死了人花钱压下去这些事和二十年前的大火,用的是同一套手法。
“许老师”陈小舟的声音有点抖,“这盘棋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大吗?”许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二十年前他们就是这样脱身的,现在不过是换个马甲继续。”
他想起张德福说的话那个工厂是黑中介的幌子把人招进来,压工资,不签合同,出了事就赶走。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用的也是类似的路数。先用高工资把人骗进来,出了事用空白协议堵嘴,再用关系把事情压下去。
而现在,那个赵立民旗下的公司还在运转。
“张德福呢?”许知行突然问。
“应该在门口等着吧他说今天要听您的答复。”
许知行看了一眼窗外。张德福缩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外的台阶上,夹着烟,皮肤黝黑得像铁。
“让他进来。”
张德福进门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烟灰掉了半截在鞋面上。
“许律师”他小心翼翼地坐下,“那个案子,能打吗?”
许知行把林小满查到的信息大致说了一遍。张德福的脸色从紧张变成震惊,最后变成愤怒。
“他们他们这是杀人不用偿命啊”张德福的声音发抖,“我妹妹的手就是被他们毁的我外甥女从小被人叫残废”
他突然站起来,膝盖弯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律师,我给您磕头了”他的眼眶发红,“我妹妹苦了十五年,我外甥女因为她妈的手让人笑话了十五年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啊”
许知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我”张德福老泪纵横,“我实在没办法了”
陈小舟递过纸巾,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
许知行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然想起郑守财。两年前那个农民工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为了儿子的救命钱。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的小人物,被压得喘不过气,还被人嫌脏。
“这个案子我接了。”许知行的声音很稳,“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对方不是善茬,这场仗可能比你想的更难打。”
张德福抬起头的瞬间,嘴唇都在颤。
“我不怕”他说,“十五年了,哪怕死在法庭上,我也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许知行手背上投下一块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烧伤的疤痕在光照下微微发白。
二十年前他从火场里爬出来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活到今天。
现在既然还活着有些事就必须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