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一夜，总算晴了。
林晓棠天没亮就进了山。山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泥巴糊了半截裤腿，走一步滑一步。她心里急，步子迈得大，好几次差点摔倒。
到了鹰嘴崖，她看见棚子的时候，腿就软了。
棚顶塌了一个角，塑料布被风撕开一道大口子，雨水灌进去，整个棚子泡在泥浆里。菌床上的菌丝烂成了一摊黑水，发出酸臭味。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泥浆里捞了一把，烂掉的菌丝从指缝里淌出来。
她蹲在那，手里攥着那把烂泥，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了，全没了。
这是她最后一茬菌种。本指着这一茬出菇卖了钱，买新菌种、买木屑、把棚子撑下去。现在什么都没了。周海欠她的钱还没还，替他还债的钱还没攒够，苏珩的五百块还压在账本上。她蹲在那，觉得整个人被压扁了，喘不上气。
她把烂泥扔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后来越抖越厉害。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眼泪掉在泥浆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苏珩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早上出门前，他妈说了一句“林家那丫头的棚子不知道扛没扛住这场雨”。他没接话，但三轮车开过村口的时候，拐上了去鹰嘴崖的路。
她蹲在塌了一半的棚子旁边，浑身是泥，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他在那站了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他见过她累得直不起腰，见过她被逼债时咬着牙不说话，见过她一个人在山上从早忙到晚。她从来不哭。
他走过去。
“晓棠。”
她没抬头。
苏珩蹲下来，看了看棚子里面，烂了一大片。又看了看她，手背上有泥，脸上也有泥，眼睛红红的。
“先下山。”
林晓棠摇摇头。她想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在周海面前那么傻，恨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
苏珩没再说话，蹲下来，把烂掉的菌丝往外扒。林晓棠吸了吸鼻子，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扒。两个人谁都没开口。泥巴糊了满手，棚子里的酸臭味熏得人眼睛疼。
扒了大半天，把烂掉的菌丝清干净了。苏珩又把塌了的棚顶撑起来，塑料布重新绑好。棚子空了，但好歹站住了。
林晓棠蹲在棚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菌床。心里空空的，比棚子还空。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珩站在她旁边，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嘴笨，从来不会安慰人。
“明天跟我去收山货。”
林晓棠抬起头。
“镇上收购站收山货，我每天往县城送货。你上山采，采多少我帮你带。”
他本来没想好要这么说。来的路上只想帮她修棚子，看到她蹲在那儿哭的时候，才下的决定。他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垮掉。
林晓棠看着他。他脸上还有泥，裤腿湿了大半，手上全是泥浆。这个人，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可每次她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在。
“你帮我够多了。”
“不是帮你。”苏珩看着棚子里面，“你总得活下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加这一句。可能是怕她觉得欠他的，可能是想让她知道这不是可怜她，可能就是……不想让她倒下去。
林晓棠喉咙发紧，低下头。风吹过来，棚顶的塑料布哗啦啦响。
“……好。”
苏珩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没露出来。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采好了在路口等我。”
他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林晓棠坐在棚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风吹过来，脸上的泪干了，绷得紧紧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竹篓背好。下山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