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把一次性纸杯推到他面前。
“喝口水,慢慢说。”
张德福双手接过,拘谨地坐在椅子边缘。他大概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皱纹刻得很深,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处补丁。
“我……我叫张德福。”他咽了口唾沫,“东城区孙庄的。”
许知行在桌对面坐下,翻开一本新的工作日志:“具体是什么事?”
“是我妹妹。”张德福的声音低了下去,“十五年前,她在一家私人小厂打工的时候,机器把她的手臂绞断了。”
许知行的笔尖顿了顿。
“当时厂里只赔了两万块钱,就把人打发走了。”张德福攥紧拳头,“她才二十三岁,还没结婚。后来……后来那个厂子倒闭了,老板跑路,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
“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张德福苦笑,“孩子今年上初中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打零工,把孩子拉扯大。左手不方便,什么重活都干不了。”
许知行翻开他带来的材料。一叠皱巴巴的纸,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劳动合同复印件,甲方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印章。
“当时的劳动合同呢?”
“厂子里根本不给签正式合同。”张德福说,“就是口头说好的,干一天算一天的钱。我妹妹那时候小,不懂这些。”
许知行一页页翻下去。劳动仲裁申请书、EMS快递回执、法院不予受理通知书。十五年的时间跨度,很多证据已经无法追溯。
“两万块的赔偿金,有收据吗?”
“有,在这里。”张德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收条,上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许知行盯着那张收条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赔偿协议上的金额,和实际支付的金额不符。”他抬起头,“而且这张收条……乙方签名的地方是空的。”
张德福愣住了:“我不懂这些……当时厂里说就这样吧,让我妹妹按个手印就把钱拿了。”
“你妹妹当时签的是空白协议。”许知行的语气变得严肃,“这意味着厂方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单方面修改赔偿金额。这种做法在当时的私营小厂里很常见,但……”
他没继续说下去。
张德福紧张起来:“许律师,是不是这个案子不好打?”
“不是不好打。”许知行把材料整理好,“是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你妹妹的工伤赔偿,确实过了诉讼时效,我可以帮她申请法律援助,走信访渠道试试。但你说那个工厂……”
他顿了顿。
“那工厂后来还出过事。”张德福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我妹妹说,那工厂后来还死过人,被压下去了。”
许知行的笔悬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不清楚,大概是零八年或者零九年吧。”张德福的声音发颤,“我妹妹后来听以前工友说的好像是工厂里电表箱着火烧死了一个人,但是厂里花了点钱,把事压下去了,根本没报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行放下笔,眼神变得深沉:“你妹妹还知道什么?”
“她说……她说当年那个厂子根本不是正经企业。”张德福咽了口唾沫,“是有人专门用来招工的幌子,干的是黑中介的活。把人招进来,压工资,不签合同,出了事就赶走。”
许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的手上,温暖而刺眼。零八年、零九年,距离现在已经十五六年。如果真的死了人还被压下去,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你妹妹还愿意出来作证吗?”
“愿意。”张德福点头,“她说这些年了,不能让孩子一直觉得她是个没用的人。”
许知行转过身,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这个为了妹妹的事千里迢迢跑到法律援助中心来的普通人,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当年郑守财来找他时一模一样。
“我会让人去核实情况。”许知行走回桌前,“你先留一下联系方式。如果这个案子涉及刑事犯罪,我可以帮你妹妹申请刑事附带民事赔偿。”
张德福站起来,连声道谢。他弯着腰走出办公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知行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叠泛黄的材料上。
不是简单的工伤赔偿案。
黑中介、非法用工、死亡事故被压下去……这些关键词串在一起,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二十年前的昌盛制衣厂,用的不也是类似的手段吗?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个工厂的信息。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家注销多年的小企业名称,以及零星几条企业信息公示。
法定代表人:陈德明。
许知行的手指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