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还是木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帐篷顶的布——不是我家那床洗得发白的被罩，也不是归墟核心里那种黏稠的黑暗。是粗糙的、带着一股子尘土味的帆布。接着是声音，远处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某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我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花呢？”
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壶。我接过灌了一大口，才看清是墨河。他眼眶红红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我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还狼狈。
“十二个时辰。”他说，“白花在天上挂了十二个时辰，现在已经散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问：“归墟呢？”
墨河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沈惊澜，后者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我们，身形瘦削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白色花朵压制了它，”墨河说，“但没有彻底消灭。归墟的核心……被玉枢封印了，可它还在。它在衰弱，但这个过程很慢。”
“多慢？”
“保守估计……三个月。”
我沉默了一下。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在归墟那种怪物面前，三个月可能比三十年还难熬。
“它会反击吗？”我问。
墨河点头：“会更疯狂。在彻底治愈之前，归墟会持续释放侵蚀力量，深绿的残部也会更加活跃。种子需要时间生长，在这之前，我们必须牵制它们。”
我慢慢躺回去，看着帐篷顶。帆布上有几块深色的水渍，像是之前漏过雨。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三个月。
足够用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几乎空了，像被拧干的毛巾。但我能感觉到——在很北边的地方，有一点微弱但坚定的生命在跳动。就像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它还活着。
玉枢……他做到了。
我睁开眼，发现沈惊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她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柔和。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吓死我们了。”
“三天？”我愣了一下，“这么久？”
“墨河和陆蔓轮流照顾你，言若那小子寸步不离，硬是守了你两天两夜。要不是陆蔓强行把他拖去睡觉，估计现在还趴在你床边。”
我心里暖了一下，问：“他人呢？”
“去给你找吃的了。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灵植回来给你补一补。”沈惊澜顿了一下，“对了，林渡那边有消息了。”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样？”
“接应到了吴大宝，都安全。深绿的残部还在追，但他们已经绕路往回撤了。”沈惊澜说，“林渡让我告诉你，农场那边一切安好，让你不用担心。”
我松了口气。农场没事就好。
但紧接着，我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深绿的残部……现在是不是更疯狂了？”
沈惊澜和墨河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归墟在被压制之前肯定会做最后的挣扎，而那些被它控制的深绿成员，只会更加丧心病狂。
“先修养几天吧，”墨河说，“等你的灵力恢复了，我们再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我点点头，却没有多少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归墟、种子、玉枢，还有……我的农场。
也不知道菜旱死了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忍不住笑了一下。沈惊澜和墨河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说，“就是突然想吃陈叔做的饭了。”
沈惊澜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灵力空虚成那样，还想着吃？”
“人是铁饭是钢嘛。”我嘟囔着，又闭上了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朵白花。玉枢用自己作为代价，封印了归墟的核心，让种子得以生根发芽。那他自己呢？他会怎么样？
“孩子，我不能像青岩那样'自杀'做药引。我有另一个提议——用我的力量帮你'稳住'种子，但代价是，我将与'归墟'永远纠缠在一起。”
这是玉枢说过的话。
永远纠缠在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那颗种子里的生命气息，是玉枢给的。
他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也许……这样也不错？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言若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看见我睁眼，他眼睛一亮：“姐！你醒了？快喝，陈叔特意给你熬的灵植鸡汤，可补了！”
我接过碗，温度刚刚好。喝了一口，鸡肉的鲜香和某种灵植的清甜在嘴里化开，说不出的舒服。
“陈叔呢？”我问。
“在厨房忙活着呢，说要给你做顿好的。”言若在我床边坐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姐……那个白花，是怎么回事？我在农场都看到了，整个北边的天空都是白的，大家都在议论。”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归墟的事太复杂，涉及太多秘密。言若还小，我不想让他卷进这些破事里。
“就是一种特殊的灵植，”我随口说，“能压制归墟的侵蚀。”
言若眨了眨眼，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姐，这个给你。”
“什么？”
“虫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透明的虫卵，“我培育的新品种，能在极端环境存活。你下次……下次如果还要去那种地方，带着它。”
我鼻子一酸。这小子，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总是想着要帮我。
“行，我收下了。”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谢。”
言若的脸红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姐，你好好休息。我……我去看看言若的虫子们。”
他说完就跑了。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错了——他自己就是言若。
这孩子，太紧张了。
我笑着摇头，又喝了一口汤。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陆蔓的声音响起：“时栀醒了没？”
“醒了。”我应了一声。
陆蔓掀开帘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墨河。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松了口气：“看来恢复得不错。”
“还行。”我说，“就是灵力空得厉害。”
“慢慢来，急不得。”陆蔓在我床边坐下，态度出奇地温和，“你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我摇头：“不是我。是玉枢……还有所有愿意相信'生长'的人。”
陆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谦虚。”
“不是谦虚，是事实。”我说，“我只不过是把种子种下去而已。真正救大家的，是玉枢，是那些古节点，是愿意相信我们的人。”
陆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看向北方。虽然看不到，但那颗种子正在那里生长，一点一点地压制归墟。
“三个月，”我说，“种子需要三个月才能彻底治愈归墟。在这之前，我们得牵制住深绿的残部，不能让他们打扰种子生长。”
墨河点头：“我会通知各小队，加强戒备。”
“还有，”我补充，“让言若注意一下虫群的反应。深绿如果有什么大规模行动，虫子们应该能提前察觉到。”
“行，我这就去安排。”墨河说完就走了。
帐篷里剩下我和陆蔓。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陆蔓问，“一直种地，一直救这个救那个？”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蔓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争取更多。资源、地盘、话语权……为什么一定要守着那片农场？”
我笑了：“你觉得呢？”
陆蔓摇头：“我不理解。如果是我，有你这种能力，肯定会趁机扩张势力范围，建立自己的王国。”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我慢慢坐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我只想好好种地，让身边的人能吃饱穿暖。这就够了。”
陆蔓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唉，算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陆蔓，”我叫住她，“谢谢你。”
她回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还有……相信我。”
陆蔓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你比那些所谓的强者更靠谱而已。”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帐篷里，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灵力。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一点点增长。就像那颗种子一样，虽然微弱，但坚定。
三个月。
够用了。
我慢慢走出帐篷，抬头看向北方。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完全看不出来几个小时前，这里还出现过那么壮观的异象。
“姐！”言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陈叔让你过去吃饭！”
“来了！”
我应了一声，抬脚往食堂的方向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没关系，慢慢来。
农场里的菜……估计都旱死了。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三个月后，等种子彻底治愈归墟，我就回家种地。
到时候，得好好补一补那些菜才行。
走出帐篷的那一刻，我看到沈惊澜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眺望着北方的天空。她单薄的身影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孤独，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玉枢的牺牲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个曾经燃烧得无比灿烂、却差点把自己烧成灰烬的自己。
“沈惊澜。”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谢谢你，”我说，“如果不是你破了那个阵法，我根本进不去。”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为了救大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留下来。三个月，等归墟彻底被压制再说。”
“那之后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北方。那边的天空中，仿佛还能看到那朵白花的残影。
“之后……”她喃喃地说，“也许找个地方种地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欢迎来我的农场。”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再说吧。”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的鸡汤在食堂都快凉了。”
“知道啦！”
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陈实叔的吆喝声，还有言若和苗小花嬉闹的声音。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颗种子正在北方生长，总有一天，它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我，要回家种地了。
第五卷：万物生长
